编者按:是爱让母亲的眼睛看到世界的光彩,儿孙的笑脸。
从我有记忆的时候开始,我的关于母亲眼睛的印象,就是晶莹黑亮,如珠如贝。虽然算不上很大、很漂亮,但是浓黑的眉毛衬托下,却那么炯炯有神,时时刻刻焕发出矍铄和昂扬的神采。配上抑扬顿挫的言语表达,母亲眉梢灵动,星眸闪烁,让每一个倾听她的人,都不禁被感染,深深走入她所描绘的意境之中,或欢欣或悲伤;或激昂或唏嘘……
长大后,从某个时候起,母亲的眼睛失去了我最初印象中的神采,一度变得昏聩、迟钝。
母亲生在一个勤恳殷实的家庭,除去三个哥哥,她在姐妹三个中,是长女。她的哥哥我的舅舅们,年轻时候少小离家,经过艰苦卓绝的革命斗争,都为祖国和人民的解放事业奉献了全部的热情乃至生命——大舅死于抗如战争,二舅参加八路军继续征战,三舅一把盒子枪杀出敌人的包围圈,当了武装部长……大概受家庭的影响吧,儿童团长出身的母亲,以当年妇救会主任的身份,下嫁我的父亲。时年,父亲乃上海滩上落魄商人(我爷爷)的儿子,又是被打成右派的“臭戏子”。家道中落、横遭批斗以后,可谓人人皆谤,事事乖舛。数代单传的父亲,茕茕孑立、贫病交加,却依然风骨潇洒,不流世俗,由此赢得了母亲的芳心。母亲不顾家庭的反对,毅然走近父亲的家门,从此与父亲风雨同舟、相濡以沫。
嫁给父亲就意味着嫁给了灾难和困苦。
母亲首先因为爷爷的古怪和封建而大伤脑筋。爷爷乃清朝遗老,又沾染了上海滩小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即便落魄潦倒至此,他依然改不了长袍马褂的装束和清茶香茗的消闲。母亲只好每年每季,都要为爷爷缝制在当代已近绝迹的清朝服侍,常常在劳作一天之后,还挑灯夜战,为爷爷细心缝制一套套在我们看来极为稀奇的衣衫,春夏秋冬,季季齐全……爷爷的形象在我记忆中,一直是古怪的袍子和纳了云子边儿的鞋子,尤其冬天那咖啡色的毡帽头、春秋天那鸭舌夹帽和夏天那不知什么料子的乳白色遮阳帽,就像《红色娘子军》里,洪长青扮演成商人去见南霸天时戴的……直到爷爷在近九十岁高龄的时候离开这个世界。
爷爷不让母亲养鸡养鸭,说是弄得院子里脏。而母亲念及家庭经济困难,想以鸡鸭作为生活来源的补充,爷爷则把鸡鸭全部赶走,常常打得鸡鸭“嘎嘎”嚎叫,真个是鸡飞狗跳。母亲敢怒不敢言,常常气的暗自垂泪……遇到爷爷因为当初蒙冤受辱而常常无端发火的时候,母亲更是小心翼翼的伺候,搞不好爷爷就来个离家出走——推上早年卖货(四清没有被清走)的小车,在车上绑上锅碗瓢勺之类,兀自上路了……母亲和父亲便低声下气哀求爷爷回家,诚惶诚恐的认错赔礼,于是这样的局面往往在母亲的眼泪和父亲的叹息中收场。
父亲年少多难,跟着爷爷谋生,吃尽苦头,十几岁就落下了哮喘的病根。由于年轻,也并没有放在心上。到父亲参加京剧团,担当台柱子的时代,他因为演技出色,扮相俊美而遭到了大革命的冲击,一夜之间成为批斗对象,全家因此蒙受屈辱劫难。坚强的母亲尽管据理力争,但怎奈胳膊拧不过大腿,舅舅们又与他们划清界限。母亲孤立无援,于是经常暗自落泪,悲叹命运的不公……
我们本来经济极为薄弱的家庭,屡次遭到四清的冲击,就连奶奶的棺材板,都被搬走了。以至于奶奶去世的时候,父母亲仅能以薄薄的、隙缝足可见人的木板,草草定了一个棺材,将奶奶掩埋了……
屋漏又糟连阴雨,父亲也因为气恨羞辱,加上旧疾复发,身体状况直线下降。从我记事的时候起,我的父亲就是满头银发,尽管茂密齐整,却不耐那人生重创,如春草蒙霜;行船又遇顶头风,父亲接连因受伤、高烧、疥疮等状况接二连三的进驻医院,把本来就穷苦的家境拖入更深重的苦难之中……母亲一个人既要照顾爷爷奶奶,还有兼顾父亲的病痛,更有我三个年幼的哥哥(那时候还没有我)嗷嗷待哺,近乎顾此失彼,捉襟见肘……白天母亲奔波不息,夜晚独自伤感,洒泪到天明。
我的大哥和姐姐由于母亲疏于照顾,纷纷得病夭折了。母亲哭过,红肿着眼睛,将他们小小的身躯掩埋后,又继续打理活着的孩子……
二哥(现在是大哥)十八岁时,不明原因的呕血便血。成绩优良的他,不得不辍学了。母亲心如刀绞,在无钱无人无门路的情形下,带着大哥辗转各大医院。在那个阶级斗争天天讲的年代,医院的医生也纷纷走出诊室去搞文斗武斗了。大哥的性命危在旦夕,母亲的眼泪也不知流淌了多少。她和多病的父亲历尽艰辛,甚至为医生下跪,都没能换取医生的同情心,流着眼泪拖着青春年少的病儿回家……好在苍天眷顾,一个偶然的中医偏方,救活了大哥,母亲才得以稍作喘息。
二哥出生的时候,正是我家风雨飘摇之际,于是他先天不足,体弱多病、瘦小枯干。母亲不得不在劳作辛苦之余,抱着二哥四处奔波,寻医问药……看着气息奄奄的儿子,母亲泪如泉涌,一次次的失败之后,她擦干眼泪,执着的抱着二哥,不懈的努力着……二哥活下来了,长大成人了,但他是母亲的爱和眼泪滋养大的。直到二哥成年后,他的很多作为,也曾让母亲为之涕泪交流,此为后话。
三哥七岁那年,一个炎热的夏日中午,他背着母亲偷偷下河洗澡,上岸后一觉未醒,便抽搐中风。随后大脑炎遗留的脑瘫,一直伴随着他的肌体,直到他十八岁的时候离开这个世界。母亲在百忙之中,伺候无法自理的三哥衣食起居,整整十一年。母亲的眼泪,在我看见或看不见的时候,流了多少,我是无法衡量的。
父亲因为遭受排挤和打击,总有虎落平川之愤懑,却无法伸展情怀。我曾经在他在精神和体力能支的时候,听他用长笛吹奏那幽怨而悲壮的《苏武牧羊》,父亲的脸上便常常有两行清泪蜿蜒;也曾听父亲运气抒肺,抖擞精神唱起林冲的《大雪飘》,每到“天啊,天……莫非你也怕权奸……”的时候,父亲就气塞咽喉,泪光闪烁。而屋外劳作的母亲,则早已泣不成声,泪流满面……
更莫名其妙的是,父亲常常在腋下夹着麻绳,平素温和善良的眼眸中,杀气腾腾。他坐在饭桌前,袖子挽起,胳膊暴露,一派戏台上那威风凛凛的架势。平素温文尔雅的风度荡然无存,简直如阎罗再世……每到此际,我和哥哥们就会屏住呼吸,敛气吸声,胆小如鼠的往嘴巴里机械的扒饭……母亲默默的给全家盛饭,一一摆放在桌前,然后,静静的等着父亲的发作。于是乎,我们就会看到父亲高举麻绳,狠狠的抽打在母亲的身上……母亲不反抗,不吭声,一任父亲疯狂的抽打,直到父亲气喘吁吁的再不能继续了,母亲的眼泪才无声的流出眼眶……我们不敢阻拦,因为只要一动,父亲就会将他的麻绳狠狠地落在我们的身上。家道威严的我们,只好痛苦而恐惧的看着母亲,在父亲的毒打之下,遍体鳞伤……
母亲会在极度压抑的时候,独自坐到院子里,情不自禁的嚎啕大哭……我们听着,默默的流泪。这个时候,我们也看到父亲的眼中,大滴的泪水涌流出来,然后自己捶打自己的头……
在偶尔轻松的家庭氛围中,我们斗胆问起母亲:为什么父亲经常要打她,而她一点也不反抗。母亲说:你爸爸心情不好,他没处发泄自己的冤屈和仇恨,不打我,又打谁呢?
……
父亲在四十九岁的时候,终因百病侵袭、万念俱灰而溘然长逝。离开母亲的时候,他说:我死去,不准你再嫁……
别人会以为是父亲的自私,其实,只有母亲知道,父亲这句话是蕴含一种怎样的爱和依恋啊!他们相知相恋、赴汤蹈火,与天斗与人斗、与命运斗与生活斗,用母亲的话说,就是:经过九九八十一难,历尽九九八十一险。父亲终于在哥哥们和我长大成人、将有所建树,一切即会好起来的时候,带着他对世界的眷恋、对人生的憧憬、对儿女的牵挂尤其对母亲的爱,撒手西去了。他没有看到大哥的女儿的出世;没有看到二哥迎娶二嫂;没有看到我走入大学校门,更没有看到我们今天事业有成,家庭幸福;没能享受儿女的孝顺和天伦之乐,更没有,享受和母亲携手暮年,共同坐着摇椅慢慢讲着“最浪漫的事”……母亲从父亲去世的那一天,就一直守身如玉,在每个失去丈夫关爱的白天和黑夜里,她的眼泪倾泻汩汩不断……我真的很难想象,在那一个个孤独寂寞的无助时分,母亲是怎样忍受着阴阳相隔的思念之痛,独自一个人对着寒星冷月,或呜咽、或哀泣、或悲鸣……
哥哥们忙着生计,也忙着他们的妻儿,何以有闲暇、细心和耐心陪着母亲说说话呢?即便说点什么,又何以能够安慰母亲的空虚和寂寥呢?我少小求学离开母亲,做为唯一的女儿,并不能真的做“贴身小棉袄”,时刻偎依着母亲,更无法深切的体贴母亲的心灵。何况,我年少肤浅,何以懂得母亲的心呢!每一个年轻而奔放的生命个体,有几个能够静下心来,想一想母亲的所需所求!这许多年来,母亲最好的伴侣和安慰,大概就是她的眼泪吧?
“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禁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林黛玉的诗句在我母亲的身上体现如此贴切。好在我的母亲不完全是黛玉那忧伤郁闷的心怀。她更多的是坚强和刚毅,有天生的性格使然,有年轻时的泼辣和倔强使然,更有后天的磨砺和锤炼使然。她在独当一面的家庭主妇生涯中,经过了坎坷的打磨,经过了浮沉的考验,经过了生死的历练,她在一次次的跌倒后爬起来,揩干眼泪,抖擞精神,又继续前进了。如今回忆起来,若干年来,我每次回到母亲身边,没有一次不看到母亲的眼泪,没有一次不听到母亲的唏嘘……母亲的眼泪能有多少呢?母亲的眼睛,能够经受住多少次这样的悲伤和痛楚呢?唉,我怎么就不能想到一双八十年中落泪可以是八百次八千次的眼睛,真的可以不堪重负而昏聩失明呢!虽然漫漫人生征途中,我也经常听到母亲朗朗的笑声,看到母亲灿灿的笑容。只是不知道这笑声和笑容的背后,吞噬和掩盖了几多辛酸泪。
母亲的眼睛,原本清澈明亮,原本光彩照人。而今,世事沧桑,情感跌宕,年至八旬的她,在几年前开始有意无意透露自己的眼睛看不清楚事物,总是说眼前白茫茫一片……每次都是匆匆回家,匆匆与母亲呆上几个小时又匆匆离开的我,每每言之凿凿的承诺给母亲医治眼疾,但都因母亲的断然拒绝而不了了之。她只说是自己有糖尿病,看过医生都说只要控制住血糖,眼睛就不会失明,我也因此而释然了,于是拼命的给母亲买医治糖尿病的药,只想“曲线救国”……
那天,我的侄女因为眼睛散光而去医院医治,医生建议她留下观察几天,看是否有其他病灶。而侄女需要回去取东西,而后来我处暂住。我顺口提及:若是奶奶愿意,你带她来这里住几天吧,一来免得你寂寞,而来奶奶年事已高,再不来我这里,恐怕今后不方便了……
母亲从大哥那里打来电话,问我是否真的需要她来住。经过我再三捶胸指天的说,真的想让她来,她才说:我这么大年纪了,总是跑来跑去的,怕给你添乱……既然你现在不忙,那我就去住几天……
直到侄女在医院检查眼睛,我才想起坐在车里等候的母亲:母亲的眼睛不是一直不好吗?何不借此机会,检查一下呢?万一她的眼睛可以医治,她不是可以重新恢复原来的视力吗?
……就这样,无意的侥幸,我和老公带着母亲一通检查,医生确认,母亲除去原来糖尿病引起的视网膜轻微病变,尚有老年性白内障因素影响着她的视觉神经,如果做掉白内障,老人便有恢复视力的可能!我大喜过望,原以为母亲只是因为糖尿病引起的视力模糊,没想到其中的白内障,却与血糖无关,那么,母亲的眼疾,是可以治疗的!
母亲还是坚持不做,她说自己都八十岁了,还能活几年呢?而且,一旦做了,万一视力恢复不了,岂不是白花钱么?
唉,母亲半生困苦,哪怕花去一分钱,她也会掂量一下是否值得。尽管我们兄妹如今衣食无忧,她也同样不忍让儿女做无谓的消费。
我坚定了信念,既然母亲的眼疾可以治疗,为什么要让母亲带着遗憾走完自己的人生呢?既然她可以恢复视力,我何以忍心让母亲失去对这个缤纷世界的享受呢!即便医治后效果不佳,我也不会因为因为没有做这次尝试而感到遗憾了。
临做手术的那晚,母亲总是心神不定。忐忑有之,向往有之,不敢相信多年的眼疾可以治愈,兼而有之。
我和老公信心十足的将母亲送进了手术室,我在门缝中看着母亲被医生穿戴整齐,小心的搀扶进去,我的心悬的高高的……
一天之后,蒙在母亲眼睛上的纱布被揭去了。从诊室出来的刹那,母亲欣喜的叫道:“天啊,我看见了!我看见了!”她的手在眼前晃动着,眼睛盯着自己的十指,仿佛久违了、不认识似的看着它们,似乎在心里说:这,是八十年来,一直陪伴自己辛苦劳作的手吗?
母亲又端详着我,端详着我老公,她心爱的女儿和女婿,恍如隔世一般的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的打量起来没完。我老公打趣的说:妈妈,您看看我皱纹多了没有?
哦,母亲眼睛的视力,原来已经如此模糊,近乎失明!假如我不为母亲做这个手术,也许她真的就和光明世界告别了;假如我不为母亲做这次手术,也许她就真的在混沌和黑暗中带着满腹希冀和满腹遗憾,走向另一个混沌和黑暗!多么可怕的疏忽,多么危险的轻率!我由开始因为母亲恢复视力而生的欣慰而渐渐变得悲哀和懊悔,甚至一种恐惧和害怕。我是如此懵懂的让母亲在迷糊与烦闷中度过了好几年,尽管衣食钱财供奉,关心呵护倍至,可单单没有在意母亲的眼睛,一双饱经泪水冲刷,饱经忧伤侵袭的眼睛。在她可以有机会和条件享有一切的味觉和听觉的时候,唯独忽略了她的视觉。她多么愿意每天看到灿烂的太阳、每天看到五彩的世界、每天看到儿孙满堂、每天看到孝顺的笑脸……
望着母亲那重新炯炯的眼神,这也是我作为女儿,印象总最为深刻的那一抹神采。只是在不经意的时候,我失去了这一抹晶莹的激励和温柔的抚慰。母亲,请原谅女儿以前的粗心吧,请好好的享有现在的光明与美好吧!今后,女儿一定倍加细心,决不让母亲再有半分痛苦和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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