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不会说话，是哑巴，也没有读过书。我的母亲很漂亮，虽然嫁给了父亲，却不是因为爱。
    虽然母亲最终抛弃了父亲与9岁的我，但父亲还是想尽办法让我念书。因为他牢记着母亲曾经跟他说过的那句话：要让孩子读书。
    为生活，漂亮妈妈嫁给了哑父，为更好地生活，她离开了
    我的老家在河北农村，祖祖辈辈是裁缝，曾祖父是方圆几十里有名气的老裁缝，但到了祖父这一辈时，却开始种田务农不再子承父业。
    由于祖上的一些积蓄，祖父的家境还算富裕。后来祖父祖母生下了6个孩子，我的父亲排行老三。父亲8岁那年，发了一次高烧，烧退了就成了哑巴，其实也不是全哑，偶尔会在“哇啦哇啦”的声音中听出一两个模糊的词儿。
    母亲家很穷，穷得年年都得靠别人接济才能过活，所以在母亲22岁那年，外婆就把她嫁给了我那哑巴父亲。
    1950年秋天，母亲生下了我，父亲用手比画着给我起了一个名字叫大山，后来父亲告诉我，那时他给第二个、第三个孩子也都起好了名字，叫大川、大河。父亲对未来是充满希望的，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几十年后儿孙满堂的情景，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他终此一生，就只有我这么一个孩子，而且还是个不孝子！
    母亲长得挺漂亮，细高挑的个子，小的时候，总能看到憨厚的父亲坐在院子里瞧着母亲，脸上挂着傻呵呵的笑容，他是那样的满足。可是母亲一直都不喜欢父亲，那时我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长大以后才恍然大悟，原来母亲是不甘心嫁给一个哑巴丈夫。
    姑姑们也先后嫁人了，我们和大伯住在一起，住的是祖父留下的房子。大伯是个嗜酒如命的人。我记得那是1959年的一天晚上，我们一直没有等到大伯，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他死在了河边。
    大伯死了，父亲更努力地干活，可就在夏末的一个晚上，母亲悄悄地走了，我和父亲都没有察觉。我和父亲去外婆家找母亲，我永远都记得那时父亲焦急无助的表情，他红着眼不停地给他们作揖，可是外婆依然坚持说母亲并没有回去，然后就急匆匆地将我们赶出了门。
    回家的路上，父亲哭了，哭得很伤心，像个孩子一样。我的母亲就这样抛下了她的哑巴丈夫和她只有9岁的儿子。后来听村里人说母亲是嫁到外省去了，那家生活条件好，如今50年已经过去了，我始终没有见过她。
    儿时的我嫌弃哑父，为了离开家我努力考大学
    没有母亲的日子，父亲的笑容越来越少，我知道母亲的不辞而别，是他一辈子都解不开的结。
    儿时的记忆是如此的清晰，我哭着闹着要找母亲，拽着父亲的衣角不让他下地干活，只有两个人的家让我觉得孤单害怕，我甚至没有一个兄弟姐妹，陪在我身边的就只有一个无法说出一句话的哑巴父亲。父亲没读过书，但他想尽办法让我念书，因为他牢记着母亲曾经跟他说过的那句话：要让孩子读书。
    我一天天地长大，我怨恨母亲的无情，因为她不仅抛弃了她的丈夫，还抛弃了她的亲生骨肉，可是在恨她的同时，我又是那么地想念她，我总会梦到她又回到了我的身边，拍着我哄我睡觉。
    父亲每天都早早起床给我做饭，然后我会在一阵语不成句的“啊啊”声中被叫醒，我们一起出门，我去上学，他下地干活。同龄的小孩总是欺负我，每当我哭着跑回家的时候，却听不到一句安慰我的话。慢慢地我开始疏远父亲，当他用手比画着和我说话时，我就当做没看到一样，我讨厌生在这样的家里，我甚至将母亲的离去也归罪于他，认为他太没用。
    1966年，我上了乡里的中学，每天要走七八里的路才能到学校，所以我要很早就起床，而父亲则要起得更早，可我仍旧冷漠地拒绝着父亲的默默付出。我要继续念书，我要上城里的大学，因为那里不会有人知道我的父亲是个哑巴，没人会瞧不起我，这是我念书的惟一目的。
    后来我真的考上了城里的大学，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父亲一边给我整理行囊一边用手比画着。我离家的那天，父亲翻来覆去一夜未睡，天没亮他就起来给我烙饼，煮了16个鸡蛋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大大的铁饭盒里，然后就那么盯着我的脸看，眼神中流露着离别的伤感，父亲是那样的舍不得我。
    该走了！父亲重重地抹了把脸，拍拍我的肩让我看他。他手握成拳向上翘起拇指点了两下，然后把双手放在面前，接着手掌左右摆动几下，在胸前比出一个“心”形向上提动着。他是在告诉我：“儿子，你要好好学习，别担心我！”父亲的眼中已经有了泪光，而我却只是冷漠地点了点头，连一句回应的话也没有，就这样，我离开了父亲，像当年的母亲一样，将我的哑巴父亲丢下。
    现在很想好好爱父亲，我却再没有机会
    接下来的日子，我安心在学校读书，一年到头很少回家，我的同学不知道我有个弃家出走的母亲，更不知道我有个不会讲话的父亲。我由于学习优秀，所以毕业后学校很快就给我分配了工作。
    两年后，单位给我分了一套住房，我与相恋3年的大学同学结婚了，结婚那天父亲没有来。我永远记得父亲在得知我要成家时，不再年轻的脸笑得开了花，但是当我告诉他，我不愿让他去参加的时候，他的表情一下子黯淡下来。
    父亲默默地翻出祖父留给他的那两块大洋，一边往我手里塞一边比画着：这钱不能用了，给媳妇儿打个镯子吧，爹一点儿都不想进城，在家里待着可好了。
    父亲的笑容是那么的牵强，但我知道我真的伤了他的心，那一刻我感到后悔，可一想到别人会因此而瞧不起我，对我议论纷纷，我只能狠心地避开父亲企盼的目光。
    转眼到了2002年，我的两个女儿都已经大学毕业了，父亲已经77岁了。父亲还是一个人住在农村，我和妻子多次劝他和我们一起住，他却说什么也不肯。我想起和父亲的一次“对话”，他说自己老了，如果老天爷厚待让他再多活几年的话，让他看见孙女成家他死都瞑目了！
    看到他比划那个“死”字，我突然感到惶恐，不许他乱讲。那一夜，我陪着父亲喝了点儿酒，父亲显得很兴奋，他告诉我，他这辈子没白活，生了个这么争气的儿子。父亲的脸上是满足的笑容，我知道他是想给我多一些面对将来的勇气，比如那父子之间最珍贵的记忆。在不久的将来，他肯定会离我而去，他是想让我学会坦然面对无法避免的生死别离。
    2004年秋天的那天下午，我握着父亲的手守在床边，我感到属于生命的力量正在一丝丝地抽离。连日来的疲劳令我小睡了一会儿，当我醒来的时候，手心凉意袭来，我的心狠狠地一揪。“爹？”父亲没动，我推了推他，他还是没有动，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看看父亲的嘴角是轻扬着的，映着墙上那张他大孙女结婚时照的全家福……
    很早以前有一部影片叫《搭错车》，感动于片中主人公那无声的父爱，付出却不求回报，是那样的感人至深。大山的故事让阿阳再次想起了这部影片，那种沉默中的无言父爱，虽然无法开口说一句话，但却用最简单最朴实无华的方式表达着人世间最深沉的爱。
    大山在电话里的声音几度哽咽，阿阳感受最多的就是他言语间的悔恨和自责。阿阳想对大山说：哑父一生辛苦，当妻子离去以后，你就成了他最大的希望和生命的全部，他用博大的胸怀默默包容着你的冷漠和无情。因为他不是别人，他是生你养你的父亲，即使生命不在，亲恩也不会破碎，那是血浓于水的生命渗透，是融入彼此脉搏的生命温暖，所以在他生命弥留之际，才会露出无憾的笑容。
    在这世上，有一种最为艰难、最为博大、最为勇敢的支撑，叫相依为命；在这世上，有一种最为凝固、最为浑厚、最为坚固的情感，叫亲恩无言。从来没有一种文字能写尽父母亲的爱，文章是有长短尽头的，而父母给我们的亲情，却是岁月无痕，贯穿生命的。
    听了大山的故事，阿阳想告诫一些年轻人，一定要珍惜这种人世间最平凡无私的情感，不要以为父爱母爱取之不尽，用之不完，不要让自己因为错过和忽视而遗憾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