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下班的时候,总经理打来电话,要我把各部门调研的情况汇总整理出一份材料在六点之前传给北京的合作商,因此等我忙完手头的工作,公司里的人几乎都已走光了。
我临走前去了一趟卫生间,当然除了必要的“放松”之外,最主要的是想重新修饰一下自己。我瞧着洗手池上方那个镜框里的人,感到很惊诧。此人怎么这么憔悴,脸黄无光,神色黯淡,难道这就是我吗?
镜框里的人确是我。我知道最近一段时间自己的心情很烦躁,紧张的工作固然是一个因素,但主要的原因并非这个,而是被那位出国才半年的男友惹的。就在前天晚上,我收到了他从美国发来的“伊妹儿”,他客气地告诉我,他有很多缺点,不值得我再为他付出。他的决定很明朗,也很突然。当然我无法左右他的思想,也不可能去美国找他,更不会向他乞求,但我必须要个说法,弄个明白。我立即打电话过去,但对方已经因故停机。一年的感情就被他几句轻飘飘的话打入死牢,化为乌有。我当时的感觉就好似被人掐住了脖子那样说不出话来,又悲又恨。当然我最悲痛倒不是失去了他,而是他欺骗了我的感情。我是恨他把我当成了一只被他任意咀嚼的泡泡糖,他想什么时候吐就什么时候吐。在我以往的观念里,我总是自我感觉良好,自以为只有我不要别人而不会发生别人抛弃我的事。然而,残酷的现实还是在我身上发生了。我一想起这件事,眼泪就在眼眶里直打转。
望着镜框里的人,我感到依靠别人往往只是一相情愿,真正能呵护我的惟有自己。所以,虽然泪珠已在眼眶里打转,但最终还是被我忍住了。我应该重新振作起来。想到这儿,我便快速从包里取出纸巾、粉饼、眉笔、口红等,擦干了眼泪,然后扑粉、画眉、涂口红……一番精心打扮之后,我感觉好了许多,似乎找回了不少自信。
我来到了电梯口,按了往下的电钮,一会儿电梯门就开了。就在我跨入电梯的一刹那,我突然发现了电梯里一个熟悉的身影。当我与他的目光相遇时,竟像碰到了强电流那样让人心悸。我像一个犯过案的人突然遇上了警察那样紧张得要命,想退缩,但半个身子已在电梯里。我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我尴尬地站在电梯靠门的位置,背对着他。我不知道该不该转身跟他打个招呼?想必此时他一定注视着我。我仿佛感到有一双如虎如狼般的眼睛在我的后背上扫视。我的心跳在加快,脸在发烫,而背脊骨却觉得阵阵发凉。
电梯吱吱地向下滑行,然而电梯里的空气几近凝固。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站在我身后的竟是一年前被我抛弃的男友——李奇。
我抬头望着电梯门框上从大到小跳动的楼层数字,心里默念着:电梯啊电梯,快快下到一楼吧!
就在我庆幸马上要到一楼的时候,突然哐当一声,在一个强烈的抖动之后,电梯蓦地停住了,电梯框上的数字也停在“2”上不再跳动。我立即伸手去按电梯里的开关,电梯门却打不开,我又急吼吼地重复按了几下,还是打不开。
这下完了!我脑子里嗡地一下,知道电梯一定出了故障。
李奇无声无息地站在我的身后,让我不知所措。电梯里的气氛变得死一般的沉寂,好似一下子掉进了阴曹地府。我害怕极了,在这封闭的空间里,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他那魁梧的身躯就像一只老虎,而瘦弱的我却像一只小羊羔,要是现在他还记着我前仇的话,想怎么侮辱我都成,甚至把我的衣服扒光了强奸我都可以。想到这些,我那颗急速跳动的心几乎要从喉咙口蹦出来。我微微张着嘴,喘着粗气,此时的我真像一只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羔羊,感到非常的无助。
“我来看一下。”他终于打破了沉默。
我先是一惊,然后迅速让过身子,躲到电梯一角,静静地看他拨弄电梯上的按钮,但拨弄了半天也没有把门打开。他抬起头,伸手摘下挂在电梯里的应急电话,拨了号,喂了几声却没有任何反应,看来那部应急电话不知什么时候也已经急坏了。
他又从腰间拿出手机,那是一款银灰色的翻盖机子,中规中矩的模样。我以前用过,是摩托罗拉V680。
“喂!喂!”不知他拨打了谁的电话,但对方似乎没有回音。
他把手机移到眼前,看了看屏幕,摇了摇机身,然后又放回到耳旁,继续大声地“喂”了起来。看来对方还是没有反应。
他埋怨说:“CDMA的信号怎么这么差!”
他说此话既像自言自语又像是讲给我听的。我知道,我们公司所处的位置,CDMA的信号确实很差,电梯里更是通话的盲区。以前我用的也是CDMA,有一次总经理打电话找我,我刚好在电梯里没接到,他以为我故意关机,还官僚主义地批评了我一顿。后来我就重新换了一部“139”的。
我见他还在不停地拨打电话,分明是与外面的人联系,好救我们出去。看来他并非想要伤害我,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但我知道,此时用他的手机打电话十有八九是徒劳的。看来我不能再沉默了,便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鼓足勇气递到他的面前说:“用我的吧!”
他惊讶地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我那部小巧的摩托罗拉V291。他打开机盖,问我:“你没开机?”
难道没开机?我心里嘀咕着拿过手机,按了几下开关键,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苦笑着说:“不好意思,手机没电了。”
“有备用电池吗?”
“对不起,前天放在家里充电忘带了。”
我当然不想在此坐以待毙,就建议他发手机
短信。他笑着夸我还是那么机灵。我们彼此心照不宣。我知道他话里有话,以前我们恋爱的时候,他也经常夸我机灵,但语气不同。现在我也顾不上计较这些了,只希望他尽快把短消息发出去,希望尽快有人来救我。
我焦急地问:“发出去了吗?”
“发送失败。”他的话说得很轻很平淡,但让我听来竟是那么沉重,就像听到了一个噩耗似的。
之后他又发了几次,但所有的发送均告失败。
我沮丧极了。要是今晚出不去的话,就会没吃没喝没法睡觉。我不由自主地大声叫喊起来。
李奇要我别叫,说公司里的人早走光了,门卫的保安又离这里很远,根本听不到像我这种小绵羊似的叫声。但我不管,还是一个劲地叫喊,其实我也是为了给自己壮胆。他见我不听劝告,就不再理我。
我喊了许久始终没人理睬,终于喊累了,最终停了下来,感觉喉咙口一阵火辣辣地疼。
我和他都静静地站靠在电梯的箱壁上,没有对话,但从他的眼神里我分明能读出一种无法言传的东西。虽然我非常希望他能主动与我攀谈,也很想知道他的近况,特别是感情方面的事儿,但我羞于开口问,主要怕触及他的伤疤。当然我也不可能先作自我
介绍,更不可能主动告诉他我已被那个在美国的家伙甩了。
看得出来,双方都在等待对方开口。过了一会儿,李奇终于先开了口,他掏出V680手机看了一下时间懊丧地说:“咳,现在已是新闻联播的时间了。”听他的口气是懊丧看不到今晚的新闻联播了,这家伙倒还保留着看中央台新闻联播的老习惯。
他的话实在令我失望。我是希望他能说一些安慰我的话,但他没有,看来他对我真的记恨绝情了。我重新清了清嗓门,又开始叫喊起来。其实我这次叫喊已多了一层意思,不光是向外求援,更多的因素是不满意他刚才说的话。
他见我又在叫喊,就加重了语气说:“不是咒你,如果你再这样不停地叫下去,只会死在电梯里!”
他居然还说出这种伤天害理的话,是报复我吗?
当然我不怕他的报复,要死大家一起死,况且我活到现在还从没听说过一个大活人会死在电梯里。嘻!真是新天方夜谭。
我心里嘀咕着:你不想办法,行!你咒我,也行!你不要我叫,我偏要喊!
我拉大了嗓门继续叫,越叫越凶。
“别叫了!你这样大叫大喊,会消耗大量体力的,耗尽了体力就只能等死!”他说话的语气简直是要跟我吵架。在我的记忆里,他是个和善讲道理的人,以前他跟我说话总是让着我,说话的语气也从没这样激烈过。
我当然不甘示弱,也加重了语气说:“难道不叫不喊就能活着出去?”
“对!”他的回答竟是如此蛮不讲理。
我简直有点愤怒了,狠狠地说:“你这是什么逻辑?”
“我们必须要作好长期作战的思想准备!”他见我发火了,说话的语气稍微和缓了点。
什么长期作战短期作战?他真是个当兵出身的,说出来的话就是喜欢用部队里的字眼,以前跟我恋爱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喜欢说一些跟
军事沾边的词语,在这点上他倒一点也没变。当然从他说话的神情来看,似乎也没有故意恐吓我的意思。
我不解地问:“你说的长期作战是什么意思?”
“你想想,明天是国庆节,公司放假虽然只有三天,但在这三天里如果没人用电梯的话我们就惨了。因此我们必须保存体力,作最坏的打算。”他说话的腔调简直像老师跟小学生谈心。
我听他这么一说,觉得自己也真变成小学生了。我怎么没考虑到公司明天没人上班呢?真是工作得连休息都麻木了。是呀,节假日本来对我们这些生意人就少有缘分,尤其对我这个远离家乡的人来说更是无所谓,除了每年的春节还有一点盼望的感觉外,其余的都很淡漠。
当然经他这么一提醒,我顿时清醒了。其实不清醒还好,一清醒我就真的害怕了起来。现在我倒不是怕没吃没喝无法睡觉,而是怕真的没人来救我,怕真的会死掉。我才二十五岁,我不想死!在新疆的父母还等着我春节回家过年呢,我有三年没回家了呀!
我环顾着这个像笼子一样的长方形箱体,仿佛已经被死神关进入了一口硕大的棺材里,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和绝望。
李奇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安慰我说:“当然你也别怕,有我在,我们一定会活着出去的!”他说得很自信。
但我还是很害怕,而且越想越害怕。我竟背着他哭了起来。
“不能哭,要保持体力。”
对,我不能哭。在一个曾经被我抛弃过的男友面前哭泣确是一件羞人的事,让他看见我那双哭得跟小白兔似的眼睛那多不好意思。
“饿了吧?先将就着吃点饼干。”他说着,不知从哪里像变戏法似的拿着半包苏打饼干递到我面前。
见他递过来的苏打饼干,我肚子就叽里咕噜欢叫起来,感觉自己也确实饿了。我用手抹了把眼泪,就不客气地接过饼干。
我啃着平时不屑一吃的苏打饼干,一股暖流顿时涌上心头,感觉身边的他一下子变得亲和了起来,让我觉得他是惟一能和我共渡难关的人。我暗暗告诫自己,从现在开始无须再防他,也不再与他较劲。
我蓦然多了一个不切实际的念头:要是他现在仍是我的男朋友该多好啊!
他见我啃着饼干吃力地站着,就从身后的地上拉出一只帆布旅行背包,放到我面前说:“累了吧,坐下歇会儿。”
看到趴在他脚下的帆布旅行背包,我倍感诧异,心想:天哪!难道他早有“长期作战”的思想准备了?
这只灰头灰脸像是从革命历史博物馆里偷跑出来的旅行背包似乎还在对我做着鬼脸,我便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他疑惑地问我。
“你怎么拿着这么一个大包?”我好奇地反问。
他说:“今天刚从西安回来。”
我听到这话,就不再言语,直挺挺站着继续啃我的苏打饼干。
我知道,在西安有我们公司设立的一个办事处。就在我们去年分手的时候,不,是我抛弃他的第三天,他就主动要求去了西安。我估计他为的是逃避与我的那段感情,因为我们毕竟在一个公司上班,虽然不在一个部门,但在同一屋檐下总免不了有尴尬的时候。
一年多了,他现在真的还恨我吗?我一想到这个问题,就不敢正视李奇了,内心像被一只快艇掠过的湖面再也无法平静。
记得我大学毕业后来到这家公司的时候,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李奇。那天是我第一天到公司报到,在大门口碰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他,我见他挂着胸牌拿着一叠材料便猜想他一定是这里的人,就上前向他打听人事科在几楼?他说他刚好也要去那里,便热情地领我进了电梯。在电梯里他与我聊了起来,竟忘了按楼层的键,人事科在三楼,我俩却不知不觉地上到了顶楼,原来顶楼上有人已按了下楼的键,他一看不对,涨红了脸连忙一个劲地向我赔不是。那次初遇他就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后来我们就成了好朋友,再后来我们就成了恋人。但是当我把李奇的情况告诉给远在新疆的父母后,他们竟不同意,说他家那么穷,怕我以后受苦。我当然不以为然,仍与他继续交往,想不到
母亲竟千里迢迢地从新疆赶来做我的工作。她告诉我,她吃了一辈子的苦就是因为过去我
父亲家里太穷,不想看到自己的女儿步她的后尘。
母亲表示,如果我不与李奇断绝来往,她就不走。我是家里唯一的孩子,也是一个孝顺的女儿,为了不伤
母亲的心,我就违心地与谈了近两年恋爱的李奇断绝了往来。时隔不久,
母亲为我
介绍了她
同事的一个亲戚,大学毕业后也在我所在的这座城市发展,就这样我们谈起了恋爱。当然他家的条件很好,他是一个独子,
父亲是自治区一家外贸公司的老总,
母亲是国家机关公务员。不像李奇家那样兄弟姐妹四五个,
父亲是终年在井下劳作的矿工,
母亲是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当然李奇也是个大学生,他靠的是个人奋斗自学成材,我钦佩他,但他毕竟是个穷大学生,他每个月还要从微薄的工资里拿出一部分钱接济给家里。虽然我不嫌弃李奇,可我父母却固执地用世俗的偏见对待他。
现在,我父母喜欢的男友已经离我而去,他非但没有给我幸福,反而增添了我许多痛苦。而李奇却在我最痛苦的时候出现在我眼前,今天就站在我的身边。当然,在这个特殊的空间里,想分离也分不开,想逃避也逃不了,真是苍天有眼。我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天意?当然我宁可相信天意,即使我们真的永远出不去了。
一阵沉默之后,李奇终于先开了口。他像一个邻家大哥那样一把拉我坐到他脚下的旅行背包上,温情地对我说:“坐下歇会儿吧!注意保存体力。”
他也坐了下来,是面着我席地而坐,让我感到很不好意思。
我坐在他的旅行背包上,背靠着电梯的箱壁,心情舒展了许多。
“你结婚了吗?”李奇突然问我。
我迟疑了一下,说:“没有。你呢?”
“哈哈,我的那个丑媳妇在丈母娘家养着呢,还没到见我的时辰。”他说着
幽默的话看似爽朗,但在我听来他的话语里还是流露出淡淡的感伤。
“不会吧?”我装作不懂他的意思,故意瞪大了眼睛。
“你的那位一定对你不错吧!”
我不知道如何接他的话?难道他知道我的男朋友是谁?其实我很想告诉他事实,但又怕他会
笑话我,当然我也不想自欺欺人地说慌话,因此我惟有选择沉默。
看来一旦撕开了这张敏感话题的包装纸,似乎他已经不再有所顾忌,穷追不舍地逼问我:“什么时候请我吃喜糖了?”
我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他在国外。”
“出国了?那你可要多关心关心他。”
我知道李奇说的关心是啥意思,会不会他已经听到什么风声了?应该不会吧,他不是说今天刚从西安回来吗?况且我还没有告诉其他人。我暂时不想让他知道我的伤疤,便转移了话题。
“你
父亲还在矿上挖煤吗?”我问起了他的
父亲,是因为他曾给我看过他
父亲的照片,那是一个苍老、瘦弱、面带微笑的西北汉子。
李奇没有回答我,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苍白,让我感到一丝不安。
他缓缓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照片,沉默了许久,才告诉我,
父亲在去年的一次矿难中遇难了。
啊!我差点叫出声。我知道那次矿难的情况,死了好多人,报纸、电视、网上都有过报道。我惊讶是他的
父亲也在其中,更惊讶是那次矿难发生的时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是他去西安不久,也就是说在我抛弃他的第十天。虽然我也品尝到了被抛弃的滋味,但我还是无法想象他在失去
爱情和失去
父亲后经历的双重打击和承受的双倍痛苦。
我哭着说:“对不起!”我想喊他的小名“奇奇”,但没有说出口,只是把对不起三个字说得很重很重,我不知道在这三个字里包含了多少东西?
“没事。”他虽这么说,但见他也在伤心地抹泪。
我不敢再问下去,生怕又会触及他的其它痛处。电梯里又变得沉寂起来,惟有我俩的呼吸声还在悄悄地对着话。我很想安慰他几句,但不知说什么是好?
这时,电梯里的光线突然一下子暗了许多。我抬头一看,原来电梯顶棚上的一盏日光灯断气了,现在只剩下孤零零的另一盏灯苟延残喘地发着幽暗的光。
电梯里的光线虽然暗淡,但毕竟我们离得很近,我还是看清了他手上的照片,就是以前我见过他
父亲的那张。我伸出手将照片从李奇的手里抽拿过来,照片上的人依然对着我微笑着。我内心蓦地一阵感慨:人啊,脆弱的生命,也许千年万年后就是一块微不足道的小煤渣。
此时此地,我与李奇似乎也在面对死亡,但比起那些终年在井下劳作的矿工们,我们的这点危险又算得了什么呢?我们还有什么不可以放下呢?我们还有什么不能敞开心扉呢?
我想对他说我们还是好朋友。当然我也很想知道他现在是如何看我的?
我终于鼓起了勇气问他:“你还恨我吗?”
他一愣,似乎感到很突然,但很快就回过神来不加思索地说:“干吗要恨呢?”
我故意加重了语气说:“难道你不恨?”
“恨有意义吗?”他的话还是那么不加思索。
“你没恨过?”我也不加思索地紧追不放。
他被我问得愣住了,停顿了一下才说:“没有。只是不理解。”
“不理解什么?”我继续问,心里暗暗窃喜我强烈的攻势。
他不再正视我,耷拉着脑袋,像一个回答不上问题的小学生。
“你说呀,不理解什么?”我像一个胜利者,对他穷追不舍。
“不理解你父母的行为。”他抬起头终于从嘴里轻轻吐出了这几个字。
“哦。”我一愣,不知道接下去该如何表述?这回轮到我沉默了,心想:父母的行为真是为我好吗?我突然产生了某种怀疑和动摇。
“你现在幸福吗?”李奇突然问我。他的问话像是反攻,直击我的要害,让我有点招架不住。
我想了想说:“我还真不知道什么是幸福?”
“幸福就是爱与被爱!”他脱口而出,说得铿锵有力,像是酝酿已久。
我想不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这似乎与他的性格不符。在我与他恋爱的那段日子里,我从没听他说过一个“爱”字,即使他想说爱我的话,也总是用“喜欢”之类的词语替代的。因此刚才的话实在让我惊讶,让我情不自禁地流起泪来。
“怎么,你哭了?”
是的,我流泪了。我为他的那句话而感动,我为美国的那个人的无情而伤心。我真想趴在他的怀里痛哭一场。我想发泄,我要诉说。如果在一年多前我听到他的这句话,我一定会背亲叛义、义无返顾地与他在一起。
“是不是又想到什么了?”他打断了我的思绪问我。
我回过神来,吞吞吐吐地说:“哦,没什么。”
他露出炯炯的目光看着我说:“有什么就告诉我,我们仍是好朋友。”
啊!他竟然说出了我最想说的话。我激动得哭出了声。
他见我哭得厉害,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我强压痛苦,终于决定自揭伤疤,就轻吞慢吐地低着头说:“我们分手了。”
“什么?不是骗我吧。”他一脸的惊讶。
“真的。”我说得平缓而坦然。
“为什么?”李奇瞪大了眼睛。
此时,我已经完全放下了包袱,敞开的心扉像开了闸门的水渠那样哗啦啦流出了许多积存已久的心里话,甚至流出了我心中原本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我诉说了,我释放了,顿感轻松了许多,似乎已经忘了他是曾经被我抛弃的男友。
现在一定是夜深人静了吧,可我丝毫没有睡意,猜想着今晚的天空是否有月亮和星星?
我忘不了与李奇在紫金山天文台看流星雨的那个晚上。那天天很冷,我偎依在他的怀里,仰望着浩瀚的星空,数着划过夜空的流星,憧憬着美好的未来。那晚我们过得很快乐,现在想来那不仅仅是快乐,那就是一种幸福。
夜,也许真的很深了,电梯里的气温感觉越来越低。此时虽然不是在寒冬腊月,但由于我只穿着单薄的衣衫,秋分后的夜晚还是让我感到十分的寒冷。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搓着双手,开始不停地在原地踏步。
李奇也站了起来,问我:“冷了吧?”
我停止了运动,凝望着他,似乎有一种期待,便不由自主地微微点了点头。
就在这一刻,他突然张开双臂把我紧紧拥进他宽大的怀里。
我一阵眩晕,眼前顿然一片模糊,只感觉一股暖流顷刻流遍我的全身,一闭眼,泪水便泉涌而出,滴在了他的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