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不是他单方面给了她关怀,不是她单方面给了他温暖,而是世间的真爱即——彼此成全。
一看到上面的标题,不少读者也许要为之失笑:怎么又是这么老套的话题!但我想,只要是很了解二十世纪的中国文化史的朋友,得知这一代学宗与有夫之妇的名字,就会知道其实并不是大家理解的那么回事——她和他就是林徽因和金岳霖。
金岳霖认识林徽因时,林徽因已经嫁作他人妇,成为了梁思成的妻子,但这并不能阻止他义无反顾地爱上她。他不屈不挠的执著最终近乎突破林徽因的内心防线,以至有一天对梁思成说道:怎么办,我同时爱上了两个男人。梁思成的回答令人动容,他说,你是自由的,如果你选择金岳霖,祝你们永远幸福。
这话若出自旁人之口,我怕是会觉得虚伪,但对于梁思成我却深信他说这话是真挚的,他的人品自然不用说,而他对感情的认真也远胜其父梁启超。再者,以林徽因之聪慧,为何在芸芸追求者中选中梁思成而舍为人华而不实的徐志摩?我想,答案不言自明。
林徽因将梁思成的话原原本本地又告诉了金岳霖,金对梁思成的话自然也不怀疑。而他的回答则更令人动容,甚至可说率直坦诚得叫常人惊讶:“看来思成是真正爱你的。我不能去伤害一个真正爱你的人。我应该退出。”不倦追求是发自肺腑的爱,懂得适时放手更是一种大爱。我曾经写过一首叫做《爱,其实是另一种伤害》的诗,但金岳霖却是终止了伤害,而将爱清澈地沉底于内心的情怀。
我不想一如许多人那样感叹林徽因是怎样的女子,竟能一生拥有这样两个深爱她的男人。我更想说的是,在现代中国,总算还有两个男人真正懂得以理解、平等之态度待女人。金岳霖对林徽因挚爱一生,从不辩驳,亦从不回复世间的猜测,甚至为之终身未娶;梁思成抛弃了以男性为中心的传统观念,愿意成全林徽因自择佳偶,并真心为之祝福。
因为中国的男人历来自我优越惯了,只许自己花心,不准女人多情。而金岳霖和梁思成却能突破这一陋习,所考虑的不是自身的得失,而是林徽因能否得到她自己希望的幸福,这是何等潇洒的境界!正所谓真的潇洒是执著追求之后的彻悟,而伪潇洒则是以自我为中心的放荡。中国自古伪潇洒者不可胜数,难得还有如此真潇洒者堪可告慰世间情海,因此,我建议所有看到本文的女性朋友一起向他们致敬。
我们都知道,性爱总是自私的,并且常常是功利的。男人见到漂亮女子总会动心,女人见到英俊男子也会动情。由动心、动情而想到占有和嫁娶婚姻,这就是功利的态度。再进一步,当得知自己所倾慕的人将为或已为他人占有时,便会妒忌,吃醋,甚至做出一些蠢事来。生活在现实中肉体凡胎的人,是很难在
两性关系中完全摆脱功利目的的左右,很难采用一种纯粹的、无关功利的审美态度去对待另一方的。男女双方往往是非此即彼的关系,要么是情人、恋人、夫妻,要么是陌生人、外人、仇人。
毕竟,谁都不愿去培植不开花、不结果的植物。这种心境固然可以理解,但如果换个角度,将自己爱慕的异性对象当作审美对象,摆脱功利的目的和眼光,以欣赏的态度去对待她或他,不也是一种对彼此都有利的选择吗?当然,大多人做不到这一点。而金岳霖却做到了,甚至做得比这更好。
尽管退出了争美,金岳霖仍坦然地与林徽因、梁思成毗邻而居,甚至还为他们夫妇题过“梁上君子,林下美人”的嬉笑之笔。梁思成也不介怀,并与金岳霖从此皆不再提起这个话题,余生一直是至交好友。为此,终身未婚的金岳霖晚年甚至与梁思成的儿子梁从诫住在了一起,并被其称作“金爸”。可以说,金岳霖虽未能和林徽因结合,但他已将自己的精神和她的灵魂合为了一体。
也正因此,他对林徽因敬之如神,将这份真情珍藏在心,永铭不忘。当准备重新编写林徽因作品的陈钟英专门拜访金老时,曾经取出一张泛黄的32开大的林徽因相片,想问他是否知道拍照的时间。他接过手,大概以前从未见过,凝视着,嘴角渐渐往下弯,一副欲哭之状。他的喉头微微动着,似有千言万语哽在那里,一语不发,紧紧捏着照片,生怕影中人会飞走了似的。许久,他才抬起头,像孩子求情般地说道:“给我吧!”
林徽因去世后多年,一天金岳霖忽然郑重其事地邀请一些亲朋好友到北京饭店赴宴,大家不知何故,只听他在开席前宣布道:“今天是林徽因的生日!”顿时举座唏嘘不已。当陈钟英再次拜访并取出编好的林徽因作品样本请金老过目时,他爱不释手地摩挲着,陈钟英便趁机凑近他耳边问,可否请他为文集写篇东西附在书中。然而,金老的金口迟迟不开。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才一字一顿且毫不含糊地说:“我所有的话,都应该同她自己说,我不能说。”然后停了一下,神情更加庄重道:“我没机会同她自己说的话,我不愿说,也不愿意有这种话。”说罢,他就闭目垂首,沉默不语了。
金岳霖对林徽因的爱,已然没有了过去文人普遍存在的苍白贫血的矫揉造作和令人作呕的酸腐之气,甚至会叫人疑心是不是得不到最美,而他爱上的是其实这种“美”——该打,我怎么可以这样以恶度人呢?金岳霖直言不讳地评价林徽因“极赞欲何词”,但他的满腔挚爱却都无处交付,唯有沉默,“就让你融为我的记忆,随岁月一起老去,而那份温馨却将在我的心底经久不息。”
1955年林徽因过世时,金岳霖为之题写挽联道:“一身诗意千寻瀑布,人间万古四月天。”这是他毕其一生深爱一个女子,在她离开人间时发出的最强的音符,这一句话囊括了他所有的爱、不舍、执著与坚持。这位深情的一代学宗,也已在1984年以90岁的高龄走完曲折的人生,终身未娶,淡泊从容。我想,从此他又可与佳人、故友在另一个世界毗邻而居,和睦相处了吧!
至于林徽因,不用我说,大家都晓得林徽因是世间不得多得的佳人,其天生优雅加之腹有诗书气更华,远非漂亮或美丽所能形容。所以,林的石榴裙下不知拜倒人间多少男子。其中她确是爱着梁思成的,对徐志摩则更多是抱有友情,但芳心也曾为金岳霖所动,并由此才有后来林、梁和金岳霖三人所演绎的佳话。同时,也使我们要重新审视
两性关系的道德界限,一个女子心中除了丈夫以外还有别的男人,只是她和他彼此并未突破最终的雷线,我们能否指责其不道德?男人们会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我想,还是先请其扪心自问,若是自己除了妻子以外还有为之牵肠挂肚的女子,自己会觉得过分吗?
最后要说的是,中国的男女之事尤其是才子佳人式的故事,由来就有一个惯例,即两人结合前多是男方主动追求女方,大献殷勤,唯恐名花为他人摘得;但到了婚后则要反过来,即多是女方要紧看住男方,唯恐其为路边的野花(对偷腥的男人来说野花分外香呢)所惑。林徽因和梁思成、金岳霖三人能跳脱上述规律,诚可谓之真佳人与真君子,因为他们为世人见证了——
两性之间除了夫妻之情还有超越其上的至情,谁又能说他们不纯洁呢(最后这句啰嗦真是废话,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