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回元夜游行遇雪雨妻妾戏笑卜龟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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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小市东门欲雪天,众中依约见神仙。蕊黄香细贴金蝉。饮散黄昏
人草草,醉容无语立门前。马嘶尘哄一街烟。
话说西门庆那日,打发吴月娘众人往吴大妗子家吃酒去了。李智、黄四约坐到
黄昏时分,就告辞起身。伯爵赶送出去,如此这般告诉:“我已替二公说了,准在
明日还找五百两银子。”那李智、黄四向伯爵打了恭又打恭,去了。伯爵复到厢房
中,和谢希大陪西门庆饮酒,只见李铭掀帘子进来。伯爵看见,便道:“李日新来
了。”李铭扒在地下磕头。西门庆问道:“吴惠怎的不来?”李铭道:“吴惠今日
东平府官身也没去,在家里害眼。小的叫了王柱来了。”便叫王柱:“进来,与爹
磕头。”那王柱掀帘进入房里,朝上磕了头,与李铭站立在旁。伯爵道:“你家桂
姐刚才家去了,你不知道?”李铭道:“小的官身到家,洗了洗脸就来了,并不知
道。”伯爵向西门庆说:“他两个怕不的还没吃饭哩,哥吩咐拿饭与他两个吃。”
书童在旁说:“二爹,叫他等一等,亦发和吹打的一答里吃罢,敢也拿饭去了。”
伯爵令书童取过一个托盘来,桌上掉了两碟下饭,一盘烧羊肉,递与李铭:“等拿
了饭来,你每拿两碗在这明间吃罢。”说书童儿:“我那傻孩子,常言道:方以类
聚,物以群分。你不知,他这行人故虽是当院出身,小优儿比乐工不同,一概看待
也罢了,显的说你我不帮衬了。”被西门庆向伯爵头上打了一下,笑骂道:“怪不
的你这狗才,行计中人只护行计中人,又知这当差的甘苦。”伯爵道:“傻孩儿,
你知道甚么!你空做子弟一场,连‘惜玉怜香’四个字你还不晓的。粉头、小优儿
如同鲜花一般,你惜怜他,越发有精神。你但折[坐刂]他,敢就《八声甘州》恹
恹瘦损,难以存活。”西门庆笑道:“还是我的儿晓的道理。”
那李铭、王柱须臾吃了饭,应伯爵叫过来吩咐:“你两个会唱‘雪月风花共裁
剪’不会?”李铭道:“此是黄钟,小的每记的。”于是,王柱弹琵琶,李铭[扌
栾]筝,顿开喉音唱了一套。唱完了,看看晚来,正是:
金乌渐渐落西山,玉兔看看上画阑;
佳人款款来传报,月透纱窗衾枕寒。
西门庆命收了家火,使人请傅伙计、韩道国、云主管、贲四、陈敬济,大门首用一
架围屏安放两张桌席,悬挂两盏羊角灯,摆设酒筵,堆集许多春檠果盒,各样肴馔
。西门庆与伯爵、希大都一带上面坐了,伙计、主管两旁打横。大门首两边,一边
十二盏金莲灯。还有一座小烟火,西门庆吩咐等堂客来家时放。先是六个乐工,抬
铜锣铜鼓在大门首吹打。吹打了一回,又请吹细乐上来。李铭、王柱两个小优儿筝
、琵琶上来,弹唱灯词。那街上来往围看的人,莫敢仰视。西门庆带忠靖冠,丝绒
鹤氅,白绫袄子。玳安与平安两个,一递一桶放花儿。两名排军执揽杆拦挡闲人,
不许向前拥挤。不一时,碧天云静,一轮皓月东升之时,街上游人十分热闹,但见
:
户户鸣锣击鼓,家家品竹弹丝。游人队队踏歌声,士女翩翩垂舞调。
鳌山结彩,巍峨百尺矗晴云;凤禁褥香,缥缈千层笼绮队。闲庭内外,溶
溶宝月光辉;画阁高低,灿灿花灯照耀。三市六街人闹热,凤城佳节赏元
宵。
且说春梅、迎春、玉箫、兰香、小玉众人,见月娘不在,听见大门首吹打铜鼓
弹唱,又放烟火,都打扮着走来,在围屏后扒着望外瞧。书童儿和画童儿两个,在
围屏后火盆上筛酒。原来玉箫和书童旧有私情,两个常时戏狎。两个因按在一处夺
瓜子儿嗑,不防火盆上坐着一锡瓶酒,推倒了,那火烘烘望上腾起来,[氵崩]了
一地灰起去。那王箫还只顾嘻笑,被西门庆听见,使下玳安儿来问:“是谁笑?怎
的这等灰起?”那日春梅穿着新白绫袄子,大红遍地金比甲,正坐在一张椅儿上,
看见他两个推倒了酒,就扬声骂玉箫道:“好个怪浪的淫妇!见了汉子,就邪的不
知怎么样儿的了,只当两个把酒推倒了才罢了。都还嘻嘻哈哈,不知笑的是甚么!
把火也[氵崩]死了,平白落人恁一头灰。”玉箫见他骂起来,唬的不敢言语,往
后走了。慌的书童儿走上去,回说:“小的火盆上筛酒来,扒倒了锡瓶里酒了。”
西门庆听了,便不问其长短,就罢了。
先是那日,贲四娘子打听月娘不在,平昔知道春梅、玉箫、迎春、兰香四个是
西门庆贴身答应得宠的姐儿,大节下安排了许多菜蔬果品,使了他女孩儿长儿来,
要请他四个去他家里坐坐。众人领了来见李娇儿。李娇儿说:“我灯草拐杖──做
不得主。你还请问你爹去。”问雪娥,雪娥亦发不敢承揽。看看挨到掌灯以后,贲
四娘子又使了长儿来邀四人。兰香推玉箫,玉箫推迎春,迎春推春梅,要会齐了转
央李娇儿和西门庆说,放他去。那春梅坐着,纹丝儿也不动,反骂玉箫等:“都是
那没见食面的行货子,从没见酒席,也闻些气儿来!我就去不成,也不到央及他家
去。一个个鬼撺攥的也似,不知忙些甚么,教我半个眼儿看的上!”那迎春、玉箫
、兰香都穿上衣裳,打扮的齐齐整整出来,又不敢去,这春梅又只顾坐着不动身。
书童见贲四嫂又使了长儿来邀,说道:“我拚着爹骂两句也罢,等我上去替姐每禀
禀去。”一直走到西门庆身边,附耳说道:“贲四嫂家大节间要请姐每坐坐,姐教
我来禀问爹,去不去?”西门庆听了,吩咐:“教你姐每收拾去,早些来,家里没
人。”这书童连忙走下来,说道:“还亏我到上头,一言就准了。教你姐快收拾去
,早些来。”那春梅才慢慢往房里匀施脂粉去了。
不一时,四个都一答儿里出门。书童扯围屏掩过半边来,遮着过去。到了贲四
家,贲四娘子见了,如同天上落下来的一般,迎接进屋里。顶[木鬲]上点着绣球
纱灯,一张桌儿上整齐肴菜。赶着春梅叫大姑,迎春叫二姑,玉箫是三姑,兰香是
四姑,都见过礼。又请过韩回子娘子来相陪。春梅、迎春上坐,玉箫、兰香对席,
贲四嫂与韩回子娘子打横,长儿往来烫酒拿菜。按下这里不题。
西门庆因叫过乐工来吩咐:“你每吹一套‘东风料悄’《好事近》与我听。”
正值后边拿上玫瑰元宵来,众人拿起来同吃,端的香甜美味,入口而化,甚应佳节
。李铭、王柱席前拿乐器,接着弹唱此词,端的声韵悠扬,疾徐合节。这里弹唱饮
酒不题。
且说玳安与陈敬济袖着许多花炮,又叫两个排军拿着两个灯笼,竟往吴大妗于
家来接月娘。众人正在明间饮酒,见了陈敬济来:“教二舅和姐夫房里坐,你大舅
今日不在家,卫里看着造册哩。”一面放桌儿,拿春盛点心酒菜上来,陪敬济。玳
安走到上边,对月娘说:“爹使小的来接娘每来了,请娘早些家去,恐晚夕人乱,
和姐夫一答儿来了。”月娘因头里恼他,就一声儿没言语答他。吴大妗子便叫来定
儿:“拿些儿甚么与玳安儿吃。”来定儿道:“酒肉汤饭,都前头摆下了。”吴月
娘道:“忙怎的?那里才来乍到就与他吃!教他前边站着,我每就起身。”吴大妗
子道:“三姑娘慌怎的?上门儿怪人家?大节下,姊妹间,众位开怀大坐坐儿。左
右家里有他二娘和他姐在家里,怕怎的?老早就要家去!是别人家又是一说。”因
叫郁大姐:“你唱个好曲儿,伏侍他众位娘。”孟玉楼道:“他六娘好不恼他哩,
说你不与他做生日。”郁大姐连忙下席来,与李瓶儿磕了四个头,说道:“自从与
五娘做了生日,家去就不好起来。昨日妗奶奶这里接我,教我才收拾[门争][门
坐]了来。若好时,怎的不与你老人家磕头?”金莲道:“郁大姐,你六娘不自在
哩,你唱个好的与他听,他就不恼你了。”那李瓶儿在旁只是笑,不做声。郁大姐
道:“不打紧,拿琵琶过来,等我唱。”大妗子叫吴舜臣媳妇郑三姐:“你把你二
位姑娘和众位娘的酒儿斟上。这一日还没上过钟酒儿。”那郁大姐接琵琶在手,用
心用意唱了一个《一江风》。
正唱着,月娘便道:“怎的这一回子恁凉凄凄的起来?”来安儿在旁说道:“
外边天寒下雪哩。”孟玉楼道:“姐姐,你身上穿的不单薄?我倒带了个绵披袄子
来了。咱这一回,夜深不冷么?”月娘道:“既是下雪,叫个小厮家里取皮袄来咱
每穿。”那来安连忙走下来,对玳安说:“娘吩咐,叫人家去取娘们皮袄哩。”那
玳安便叫琴童儿:“你取去罢,等我在这里伺候。”那琴童也不问,一直家去了。
少顷,月娘想起金莲没皮袄,因问来安儿:“谁取皮袄去了?”来安道:“琴童取
去了。”月娘道:“也不问我,就去了。”玉楼道:“刚才短了一句话,不该教他
拿俺每的,他五娘没皮袄,只取姐姐的来罢。”月娘道:“怎的没有?还有当的人
家一件皮袄,取来与六姐穿就是了。”因问:“玳安那奴才怎的不去,却使这奴才
去了?你叫他来!”一面把玳安叫到跟前,吃月娘尽力骂了几句道:“好奴才!使
你怎的不动?又坐坛遣将儿,使了那个奴才去了。也不问我声儿,三不知就去了。
怪不的你做大官儿,恐怕打动你展翅儿,就只遣他去!”玳安道:“娘错怪了小的
。头里娘吩咐若是叫小的去,小的敢不去?来安下来,只说叫一个家里去。”月娘
道:“那来安小奴才敢吩咐你?俺每恁大老婆,还不敢使你哩!如今惯的你这奴才
们有些摺儿也怎的?一来主子烟薰的佛像──挂在墙上,有恁施主,有恁和尚。你
说你恁行动两头戳舌,献勤出尖儿,外合里应,好懒食馋,背地瞒官作弊,干的那
茧儿我不知道哩!头里你家主子没使你送李桂儿家去,你怎的送他?人拿着毡包,
你还匹手夺过去了。留丫头不留丫头不在你,使你进来说,你怎的不进来?你便送
他,图嘴吃去了,却使别人进来。须知我若骂只骂那个人了。你还说你不久惯牢成
!”玳安道:“这个也没人,就是画童儿过的舌。爹见他抱着毡包,教我:‘你送
送你桂姨去罢’,使了他进来的。娘说留丫头不留丫头不在于小的,小的管他怎的
!”月娘大怒,骂道:“贼奴才,还要说嘴哩!我可不这里闲着和你犯牙儿哩。你
这奴才,脱脖倒[土幻]过[“扬”换“扌”为“风”]了。我使着不动,耍嘴儿
,我就不信到明日不对他说,把这欺心奴才打与你个烂羊头也不算。”吴大妗子道
:“玳安儿,还不快替你娘每取皮袄去。”又道:“姐姐,你吩咐他拿那里皮袄与
他五娘穿?”潘金莲接过来说道:“姐姐,不要取去,我不穿皮袄,教他家里捎了
我的披袄子来罢。人家当的,好也歹也,黄狗皮也似的,穿在身上,教人笑话,也
不长久,后还赎的去了。”月娘道:“这皮袄倒不是当的,是李智少十六两银子准
折的。当的王招宣府里那件皮袄,与李娇儿穿了。”因吩咐玳安:“皮袄在大橱里
,叫玉箫寻与你,就把大姐的皮袄也带了来。”
玳安把嘴谷都,走出来,陈敬济问道:“你到那去?”玳安道:“精是攮气的
营生,一遍生活两遍做,这咱晚又往家里跑一遭。”迳走到家。西门庆还在大门首
吃酒,傅伙计、云主管都去了,还有应伯爵、谢希大、韩道国、贲四众人吃酒未去
,便问玳安:“你娘们来了?”玳安道:“没来,使小的取皮袄来了。”说毕,便
往后走。先是琴童到家,上房里寻玉箫要皮袄。小玉坐在炕上正没好气,说道:“
四个淫妇今日都在贲四老婆家吃酒哩。我不知道皮袄放在那里,往他家问他要去。
”这琴童一直走到贲四家,且不叫,在窗外悄悄觑听。只见贲四嫂说道:“大姑和
三姑,怎的这半日酒也不上,菜儿也不拣一箸儿?嫌俺小家儿人家,整治的不好吃
也怎的?”春梅道:“四嫂,俺每酒够了。”贲四嫂道:“耶[口乐]!没的说。
怎的这等上门儿怪人家!”又叫韩回子老婆:“你是我的切邻,就如副东一样,三
姑、四姑跟前酒,你也替我劝劝儿,怎的单板着,象客一般?”又叫长姐:“筛酒
来,斟与三姑吃,你四姑钟儿浅斟些儿罢。”兰香道:“我自来吃不的。”贲四嫂
道:“你姐儿们今日受饿,没甚么可口的菜儿管待,休要笑话。今日要叫了先生来
,唱与姑娘们下酒,又恐怕爹那里听着。浅房浅屋,说不的俺小家儿人家的苦。”
说着,琴童儿敲了敲门,众人都不言语了。长儿问:“是谁?”琴童道:“是我,
寻姐说话。”一面开了门,那琴童入来。玉箫便问:“娘来了?”那琴童看着待笑
,半日不言语。玉箫道:“怪雌牙的,谁与你雌牙?问着不言语。”琴童道:“娘
每还在妗子家吃酒哩,见天阴下雪,使我来家取皮袄来,都教包了去哩。”玉箫道
:“皮袄在描金箱子里不是,叫小玉拿与你。”琴童道:“小玉说教我来问你要。
”玉箫道:“你信那小淫妇儿,他不知道怎的!”春梅道:“你每有皮袄的,都打
发与他。俺娘没皮袄,只我不动身。”兰香对琴童:“你三娘皮袄,问小鸾要。”
迎春便向腰里拿钥匙与琴童儿:“教绣春开里间门拿与你。”
琴童儿走到后边,上房小玉和玉楼房中小鸾,都包了皮袄交与他。正拿着往外
走,遇见玳安,问道:“你来家做甚么?”玳安道:“你还说哩!为你来了,平白
教大娘骂了我一顿好的。又使我来取五娘的皮袄来。”琴童道:“我如今取六娘的
皮袄去也。”玳安道:“你取了,还在这里等着我,一答儿里去。你先去了不打紧
,又惹的大娘骂我。”说毕,玳安来到上房。小玉正在炕上笼着炉台烤火,口中嗑
瓜子儿,见了玳安,问道:“你也来了?”玳安道:“你又说哩,受了一肚子气在
这里。娘说我遣将儿。因为五娘没皮袄,又教我来,说大橱里有李三准折的一领皮
袄,教拿去哩。”小玉道:“玉箫拿了里间门上钥匙,都在贲四家吃酒哩,教他来
拿。”玳安道:“琴童往六娘房里去取皮袄,便来也,教他叫去,我且歇歇腿儿,
烤烤火儿着。”那小玉便让炕头儿与他,并肩相挨着向火。小玉道:“壶里有酒,
筛盏子你吃?”玳安道:“可知好哩,看你下顾。”小玉下来,把壶坐在火上,抽
开抽屉,拿了一碟子腊鹅肉,筛酒与他。无人处两个就搂着咂舌亲嘴。
正吃着酒,只见琴童儿进来。玳安让他吃了一盏子,便使他:“叫玉箫姐来,
拿皮袄与五娘穿。”那琴童抱毡包放下,走到贲四家叫玉箫。玉箫骂道:“贼囚根
子,又来做甚么?”又不来。递与钥匙,教小玉开门。那小玉开了里间房门,取了
一把钥匙,通了半日,白通不开。琴童儿又往贲四家问去。那玉箫道:“不是那个
钥匙。娘橱里钥匙在床褥子座下哩。”小玉又骂道:“那淫妇丁子钉在人家不来,
两头来回,只教使我。”及开了,橱里又没皮袄。琴童儿来回走的抱怨道:“就死
也死三日三夜,又撞着恁瘟死鬼小奶奶儿们,把人魂也走出了。”向玳安道:“你
说此回去,又惹的娘骂。不说屋里,只怪俺们。”走去又对玉箫说:“里间娘橱里
寻,没有皮袄。”玉箫想了想,笑道:“我也忘记,在外间大橱里。”到后边,又
被小玉骂道:“淫妇吃那野汉子捣昏了,皮袄在这里,却到处寻。”一面取出来,
将皮袄包了,连大姐皮袄都交付与玳安、琴童。
两个拿到吴大妗子家,月娘又骂道:“贼奴才,你说同了都不来罢了。”那玳
安不敢言语,琴童道:“娘的皮袄都有了,等着姐又寻这件青镶皮袄。”于是打开
取出来。吴大妗子灯下观看,说道:“好一件皮袄。五娘,你怎的说他不好,说是
黄狗皮。那里有恁黄狗皮,与我一件穿也罢了。”月娘道:“新新的皮袄儿,只是
面前歇胸旧了些儿。到明日,从新换两个遍地金歇胸,就好了。孟玉楼拿过来,与
金莲戏道:“我儿,你过来,你穿上这黄狗皮,娘与你试试看好不好。”金莲道:
“有本事到明日问汉子要一件穿,也不枉的。平白拾人家旧皮袄披在身上做甚么!
”玉楼戏道:“好个不认业的,人家有这一件皮袄,穿在身上念佛。”于是替他穿
上。见宽宽大大,金莲才不言语。
当下月娘与玉楼、瓶儿俱是貂鼠皮袄,都穿在身上,拜辞吴大妗子、二妗子起
身。月娘与了郁大姐一包二钱银子。吴银儿道:“我这里就辞了妗子、列位娘,磕
了头罢。”当下吴大妗子与了一对银花儿,月娘与李瓶儿每人袖中拿出一两银子与
他,磕头谢了。吴大妗子同二妗子、郑三姐都还要送月娘众人,因见天气落雪,月
娘阻回去了。琴童道:“头里下的还是雪,这回沾在身上都是水珠儿,只怕湿了娘
们的衣服,问妗子这里讨把伞打了家去。”吴二舅连忙取了伞来,琴童儿打着,头
里两个排军打灯笼,引着一簇男女,走几条小巷,到大街上。陈敬济沿路放了许多
花炮,因叫:“银姐,你家不远了,俺每送你到家。”月娘便问:“他家在那里?
”敬济道:“这条胡同内一直进去,中间一座大门楼,就是他家。”吴银儿道:“
我这里就辞了娘每家去。”月娘道:“地下湿,银姐家去罢,头里已是见过礼了。
我还着小厮送你到家。”因叫过玳安:“你送送银姐家去。”敬济道:“娘,我与
玳安两个去罢。”月娘道:“也罢,你与他两个同送他送。”那敬济得不的一声,
同玳安一路送去了。
吴月娘众人便回家来。潘金莲路上说:“大姐姐,你原说咱每送他家去,怎的
又不去了?”月娘笑道:“你也只是个小孩儿,哄你说耍子儿,你就信了。丽春院
是那里,你我送去?”金莲道:“像人家汉子在院里嫖了来,家里老婆没曾往那里
寻去?寻出没曾打成一锅粥?”月娘道:“你等他爹到明日往院里去,你寻他寻试
试。倒没的教人家汉子当粉头拉了去,看你──”两个口里说着,看看走到东街上
,将近乔大户门首。只见乔大户娘子和他外甥媳妇段大姐,在门首站立。远远见月
娘一簇男女过来,就要拉请进去。月娘再三说道:“多谢亲家盛情,天晚了,不进
去罢。”那乔大户娘子那里肯放,说道:“好亲家,怎的上门儿怪人家?”强把月
娘众人拉进去了。客位内挂着灯,摆设酒果,有两个女儿弹唱饮酒,不题。
却说西门庆,在门首与伯爵众人饮酒将阑。伯爵与希大整吃了一日,顶颡吃不
下去,见西门庆在椅子上打盹,赶眼错把果碟儿都倒在袖子里,和韩道国就走了。
只落下贲四,陪西门庆打发了乐工赏钱。吩咐小厮收家火,熄灯烛,归后边去了。
只见平安走来,贲四家叫道:“你们还不起身,爹进去了。”玉箫听见,和迎春、
兰香慌的辞也不辞,都一溜烟跑了。只落下春梅,拜谢了贲四嫂,才慢慢走回来。
看见兰香在后边脱了鞋赶不上,因骂道:“你们都抢棺材奔命哩!把鞋都跑脱了,
穿不上,象甚腔儿!”到后边,打听西门庆在李娇儿房里,都来磕头。大师父见西
门庆进入李娇儿房中,都躲到上房,和小玉在一处。玉箫进来,道了万福,那小玉
就说玉箫:“娘那里使小厮来要皮袄,你就不来管管儿,只教我拿。我又不知那根
钥匙开橱门,及自开了又没有,落后却在外边大橱拒里寻出来。你放在里头,怎昏
抢了不知道?姐姐每都吃勾来了罢,几曾见长出块儿来!”玉箫吃的脸红红的,道
:“怪小淫妇儿,如何狗挝了脸似的?人家不请你,怎的和俺们使性儿!”小玉道
:“我稀罕那淫妇请!”大师父在旁劝道:“姐姐每义让一句儿罢,你爹在屋里听
着。只怕你娘们来家,顿下些茶儿伺候。”正说着,只见琴童抱进毡包来。玉箫便
问:“娘来了?”琴童道:“娘每来了,又被乔亲家娘在门首让进去吃酒哩,也将
好起身。”两个才不言语了。
不一时,月娘等从乔大户娘子家出来。到家门首,贲四娘子走出来厮见。陈敬
济和贲四一面取出一架小烟火来,在门首又看放了一回烟火,方才进来,与李娇儿
、大师父道了万福。雪娥走来,向月娘磕了头,与玉楼等三人见了礼。月娘因问:
“他爹在那里?”李娇儿道:“刚才在我那屋里,我打发他睡了。”月娘一声儿没
言语。只见春梅、迎春、玉箫、兰香进来磕头。李娇儿便说:“今日前边贲四嫂请
了四个去,坐了回儿就来了。”月娘听了,半日没言语。骂道:“恁成精狗肉们,
平白去做甚么!谁教他去来?”李娇儿道:“问过他爹才去来。”月娘道:“问他
?好有张主的货!你家初一十五开的庙门早了,放出些小鬼来了。”大师父道:“
我的奶奶,恁四个上画儿的姐姐,还说是小鬼。”月娘道:“上画儿只画的半边儿
,平白放出去做甚么?与人家喂眼!”孟玉楼见月娘说来的不好,就先走了。落后
金莲见玉楼起身,和李瓶儿、大姐也走了。止落下大师父,和月娘同在一处睡了。
那雪霰直下到四更方止。正是:
香消烛冷楼台夜,挑菜烧灯扫雪天。
一宿晚景题过。到次日,西门庆往衙门中去了。月娘约饭时前后,与孟玉楼、
李瓶儿三个同送大师父家去。因在大门里首站立,见一个乡里卜龟儿卦儿的老婆子
,穿着水合袄、蓝布裙子,勒黑包头,背着褡裢,正从街上走来。月娘使小厮叫进
来,在二门里铺下卦帖,安下灵龟,说道:“你卜卜俺每。”那老婆扒在地下磕了
四个头:“请问奶奶多大年纪?”月娘道:“你卜个属龙的女命。”那老婆道:“
若是大龙,四十二岁,小龙儿三十岁。”月娘道:“是三十岁了,八月十五日子时
生。”那老婆把灵龟一掷,转了一遭儿住了。揭起头一张卦帖儿。上面画着一个官
人和一位娘子在上面坐,其余都是侍从人,也有坐的,也有立的,守着一库金银财
宝。老婆道:“这位当家的奶奶是戊辰生,戊辰己巳大林木。为人一生有仁义,性
格宽洪,心慈好善,看经布施,广行方便。一生操持,把家做活,替人顶缸受气,
还不道是。喜怒有常,主下人不足。正是:喜乐起来笑嘻嘻,恼将起来闹哄哄。别
人睡到日头半天还未起,你老早在堂前转了。梅香洗铫铛,虽是一时风火性,转眼
却无心。和人说也有,笑也有,只是这疾厄宫上着刑星,常沾些啾唧。亏你这心好
,济过来了,往后有七十岁活哩。”孟玉楼道:“你看这位奶奶命中有子没有?”
婆子道:“休怪婆子说,儿女宫上有些不实,往后只好招个出家的儿子送老罢了。
随你多少也存不的。”玉楼向李瓶儿笑道:“就是你家吴应元,见做道士家名哩。
”月娘指着玉楼:“你也叫他卜卜。”玉楼道:“你卜个三十四岁的女命,十一月
二十七日寅时生。”那婆子从新撇了卦帖,把灵龟一卜,转到命宫上住了。揭起第
二张卦帖来,上面画着一个女人,配着三个男人:头一个小帽商旅打扮;第二个穿
红官人;第三个是个秀才。也守着一库金银,左右侍从伏侍。婆子道:“这位奶奶
是甲子年生。甲子乙丑海中金。命犯三刑六害,夫主克过方可。”玉楼道:“已克
过了。”婆子道:“你为人温柔和气,好个性儿。你恼那个人也不知,喜欢那个人
也不知,显不出来。一生上人见喜下钦敬,为夫主宠爱。只一件,你饶与人为了美
,多不得人心。命中一生替人顶缸受气,小人驳杂,饶吃了还不道你是。你心地好
了,虽有小人也拱不动你。”玉楼笑道:“刚才为小厮讨银子和他乱了,这回说是
顶缸受气。”月娘道:“你看这位奶奶往后有子没有?”婆子道:“济得好,见个
女儿罢了。子上不敢许,若说寿,倒尽有。”月娘道:“你卜卜这位奶奶。李大姐
,你与他八字儿。”李瓶儿笑道:“我是属羊的。”婆子道:“若属小羊的,今年
念七岁,辛未年生的。生几月?”李瓶儿道:“正月十五日午时。”那婆子卜转龟
儿,到命宫上[石乞]磴住了。揭起卦帖来,上面画着一个娘子,三个官人:头一
个官人穿红,第二个官人穿绿,第三个穿青。怀着个孩儿,守着一库金银财宝,旁
边立着个青脸獠牙红发的鬼。婆子道:“这位奶奶,庚午辛未路旁土。一生荣华富
贵,吃也有,穿也有,所招的夫主都是贵人。为人心地有仁义,金银财帛不计较,
人吃了转了他的,他喜欢;不吃他,不转他,到恼。只是吃了比肩不和的亏,凡事
恩将仇报。正是:比肩刑害乱扰扰,转眼无情就放刁;宁逢虎摘三生路,休遇人前
两面刀。奶奶,你休怪我说:你尽好匹红罗,只可惜尺头短了些。气恼上要忍耐些
,就是子上也难为。”李瓶儿道:“今已是寄名做了道士。”婆子道:“既出了家
,无妨了。又一件,你老人家今年计都星照命,主有血光之灾,仔细七八月不见哭
声才好。”说毕,李瓶儿袖中掏出五分一块银子,月娘和玉楼每人与钱五十文。
刚打发卜龟卦婆子去了,只见潘金莲和大姐从后边出来,笑道:“我说后边不
见,原来你每都往前头来了。”月娘道:“俺们刚才送大师父出来,卜了这回龟儿
卦。你早来一步,也教他与你卜卜儿。”金莲摇头儿道:“我是不卜他。常言:算
的着命,算不着行。想前日道士说我短命哩,怎的哩?说的人心里影影的。随他明
日街死街埋,路死路埋,倒在洋沟里就是棺材。”说毕,和月娘同归后边去了。正
是:
万事不由人算计,一生都是命安排。
第四十七回苗青贪财害主西门枉法受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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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怀璧身堪罪,偿金迹未明。
龙蛇一失路,虎豹屡相惊。
暂遣虞罗急,终知汉法平。
须凭鲁连箭,为汝谢聊成。
话说江南扬州广陵城内,有一苗员外,名唤苗天秀。家有万贯资财,颇好诗礼
。年四十岁,身边无子,止有一女尚未出嫁。其妻李氏,身染痼疾在床,家事尽托
与宠妾刁氏,名唤刁七儿。原是娼妓出身,天秀用银三百两娶来家,纳为侧室,宠
嬖无比。忽一日,有一老僧在门首化缘,自称是东京报恩寺僧,因为堂中缺少一尊
镀金铜罗汉,故云游在此,访善纪录。天秀问之,不吝,即施银五十两与那僧人。
僧人道:“不消许多,一半足矣。”天秀道:“吾师休嫌少,除完佛像,余剩可作
斋供。”那僧人问讯致谢,临行向天秀说道:“员外左眼眶下有一道死气,主不出
此年当有大灾。你有如此善缘与我,贫僧焉敢不预先说知。今后随有甚事,切勿出
境。戒之戒之。”言毕,作辞而去。
那消半月,天秀偶游后园,见其家人苗青正与刁氏亭侧私语,不意天秀卒至看
见,不由分说,将苗青痛打一顿,誓欲逐之。苗青恐惧,转央亲邻再三劝留得免,
终是切恨在心。不期有天秀表兄黄美,原是扬州人氏,乃举人出身,在东京开封府
做通判,亦是博学广识之人。一日,寄一封书来与天秀,要请天秀上东京,一则游
玩,二者为谋其前程。苗天秀得书大喜,因向其妻妾说道:“东京乃辇毂之地,景
物繁华,吾心久欲游览,无由得便。今不期表兄书来相招,实慰平生之意。”其妻
李氏便说:“前日僧人相你面上有灾厄,嘱咐不可出门。此去京都甚远,况你家私
沉重,抛下幼女病妻在家,未审此去前程如何,不如勿往为善。”天秀不听,反加
怒叱,说道:“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桑弧蓬矢,不能邀游天下,观国之光,徒老
死牖下,无益矣。况吾胸中有物,囊有余资,何愁功名不到手?此去表兄必有美事
于我,切勿多言!”于是吩咐家人苗青,收拾行李衣装,多打点两箱金银,载一船
货物,带了个安童并苗青,上东京。嘱咐妻妾守家,择日起行。
正值秋末冬初之时,从扬州码头上船,行了数日,到徐州洪。但见一派水光,
十分阴恶。但见:
万里长洪水似倾,东流海岛若雷鸣,
滔滔雪浪令人怕,客旅逢之谁不惊?
前过地名陕湾,苗员外看见天晚,命舟人泊住船只。也是天数将尽,合当有事,不
料搭的船只却是贼船。两个艄子皆是不善之徒:一个名唤陈三,一个乃是翁八。常
言道:不着家人,弄不得家鬼。这苗青深恨家主,日前被责之仇一向要报无由,口
中不言,心内暗道:“不如我如此这般,与两个艄子做一路,将家主害了性命,推
在水内,尽分其财物。我回去再把病妇谋死,这分家私连刁氏,都是我情受的。”
正是:
花枝叶下犹藏刺,人心怎保不怀毒。
这苗青于是与两个艄子密密商量,说道:“我家主皮箱中还有一千两金银,二千两
缎匹,衣服之类极广。汝二人若能谋之,愿将此物均分。”陈三、翁八笑道:“汝
若不言,我等亦有此意久矣。”
是夜天气阴黑,苗天秀与安童在中舱里睡,苗青在橹后。将近三鼓时分,那苗
青故意连叫有贼。苗天秀梦中惊醒,便探头出舱外观看,被陈三手持利刀,一下刺
中脖下,推在洪波荡里。那安童正要走时,吃翁八一闷棍打落水中。三人一面在船
舱内打开箱笼,取出一应财帛金银,并其缎货衣服,点数均分。二艄便说:“我若
留此货物,必然有犯。你是他手下家人,载此货物到于市店上发卖,没人相疑。”
因此二艄尽把皮箱中一千两金银,并苗员外衣服之类分讫,依前撑船回去了。这苗
青另搭了船只,载至临清码头上,钞关上过了,装到清河县城外官店内卸下,见了
扬州故旧商家,只说:“家主在后船,便来也。”这个苗青在店发卖货物,不题。
常言:人便如此如此,天理未然未然。可怜苗员外平昔良善,一旦遭其仆人之
害,不得好死,虽是不纳忠言之劝,其亦大数难逃。不想安童被一棍打昏,虽落水
中,幸得不死,浮没芦港。忽有一只渔船撑将下来,船上坐着个老翁,头顶箬笠,
身披短蓑,听得啼哭之声。移船看时,却是一个十七八岁小厮,慌忙救了。问其始
末情由,却是扬州苗员外家安童,在洪上被劫之事。这渔翁带下船,取衣服与他换
了,给以饮食,因问他:“你要回去,却是同我在此过活?”安童哭道:“主人遭
难,不见下落,如何回得家去?愿随公公在此。”渔翁道:“也罢,你且随我在此
,等我慢慢替你访此贼人是谁,再作理会。”安童拜谢公公,遂在此翁家过活。
一日,也是合当有事。年除岁末,渔翁忽带安童正出河口卖鱼,正撞见陈三、
翁八在船上饮酒,穿着他主人衣服,上岸来买鱼。安童认得,即密与渔翁说道:“
主人之冤当雪矣。”渔翁道:“何不具状官司处告理?”安童将情具告到巡河周守
备府内。守备见没赃证,不接状子。又告到提刑院。夏提刑见是强盗劫杀人命等事
,把状批行了。从正月十四日差缉捕公人,押安童下来拿人。前至新河口,只把陈
三、翁八获住到案,责问了口词。二艄见安童在旁执证,也没得动刑,一一招了。
供称:“下手之时,还有他家人苗青,同谋杀其家主,分赃而去。”这里把三人监
下,又差人访拿苗青,一起定罪。因节间放假,提刑官吏一连两日没来衙门中问事
,早有衙门透信的人,悄悄把这件事儿报与苗青。苗青慌了,把店门锁了,暗暗躲
在经纪乐三家。
这乐三就住在狮子街韩道国家隔壁,他浑家乐三嫂,与王六儿所交极厚,常过
王六儿这边来做伴儿。王六儿无事,也常往他家行走,彼此打的热闹。这乐三见苗
青面带忧容,问其所以,说道:“不打紧,间壁韩家就是提刑西门老爹的外室,又
是他家伙计,和俺家交往的甚好,几事百依百随,若要保得你无事,破多少东西,
教俺家过去和他家说说。”这苗青听了,连忙下跪,说道:“但得我身上没事,恩
有重报,不敢有忘。”于是写了说帖,封下五十两银子,两套妆花缎子衣服,乐三
教他老婆拿过去,如此这般对王六儿说。王六儿喜欢的要不的,把衣服银子并说帖
都收下,单等西门庆,不见来。
到十七日日西时分,只见玳安夹着毡包,骑着头口,从街心里来。王六儿在门
首,叫下来问道:“你往那里去来?”玳安道:“我跟爹走了个远差,往东平府送
礼去来。”王六儿道:“你爹如今来了不曾?”玳安道:“爹和贲四两个先往家去
了。”王六儿便叫进去,和他如此这般说话,拿帖儿与他瞧,玳安道:“韩大婶,
管他这事!休要把事轻看了,如今衙门里监着那两个船家,供着只要他哩。拿过几
两银子来,也不够打发脚下人哩。我不管别的帐,韩大婶和他说,只与我二十两银
子罢。等我请将俺爹来,随你老人家与俺爹说就是了。”王六儿笑道:“怪油嘴儿
,要饭吃休要恶了火头。事成了,你的事甚么打紧?宁可我们不要,也少不得你的
。”玳安道:“韩大婶,不是这等说。常言:君子不羞当面。先断过,后商量。”
王六儿当下备几样菜,留玳安吃酒。玳安道:“吃的红头红脸,怕家去爹问,却怎
的回爹?”王六儿道:“怕怎的?你就说在我这里来。”玳安只吃了一瓯子,就走
了。王六儿道:“好歹累你,说是我这里等着哩。”
玳安一直来家,交进毡包。等的西门庆睡了一觉出来,在厢房中坐的。这玳安
慢慢走到跟前,说:“小的回来,韩大婶叫住小的,要请爹快些过去,有句要紧话
和爹说。”西门庆说:“甚么话?我知道了。”说毕,正值刘学官来借银子。打发
刘学官去了,西门庆骑马,带着眼纱、小帽,便叫玳安、琴童两个跟随,来到王六
儿家。下马进去,到明间坐下,王六儿出来拜见了。那日,韩道国铺子里上宿,没
来家。老婆买了许多东西,叫老冯厨下整治。见西门庆来了,慌忙递茶。西门庆吩
咐琴童:“把马送到对门房子里去,把大门关上。”妇人且不敢就题此事,先只说
:“爹家中连日摆酒辛苦。我闻得说哥儿定了亲事,你老人家喜呀!”西门庆道:
“只因舍亲吴大妗那里说起,和乔家做了这门亲事。他家也只这一个女孩儿,论起
来也还不般配,胡乱亲上做亲罢了。”王六儿道:“就是和他做亲也好,只是爹如
今居着恁大官,会在一处,不好意思的。”西门庆道:“说甚么哩!”说了一回,
老婆道:“只怕爹寒冷,往房里坐去罢。”一面让至房中,一面安着一张椅儿,笼
着火盆,西门庆坐下。妇人慢慢先把苗青揭帖拿与西门庆看,说:“他央了间壁经
纪乐三娘子过来对我说:这苗青是他店里客人,如此这般,被两个船家拽扯,只望
除豁了他这名字,免提他。他备了些礼儿在此谢我。好歹望老爹怎的将就他罢。”
西门庆看了帖子,因问:“他拿了多少礼物谢你?”王六儿向箱中取出五十两银子
来与西门庆瞧,说道:“明日事成,还许两套衣裳。”西门庆看了,笑道:“这些
东西儿,平白你要他做甚么?你不知道,这苗青乃扬州苗员外家人,因为在船上与
两个船家杀害家主,撺在河里,图财谋命。如今见打捞不着尸首,他原跟来的一个
小厮安童与两个船家,当官三口执证着要他。这一拿去,稳定是个凌迟罪名。那两
个都是真犯斩罪。两个船家见供他有二千两银货在身上。拿这些银子来做甚么?还
不快送与他去!”这王六儿一面到厨下,使了丫头锦儿把乐三娘子儿叫了来,将原
礼交付与他,如此这般对他说了去。
那苗青不听便罢,听他说了,犹如一桶水顶门上直灌到脚底下。正是:
惊开六叶连肝肺,唬坏三魂七魄心。
即请乐三一处商议道:“宁可把二千货银都使了,只要救得性命家去。”乐三道:
“如今老爹上边既发此言,一些半些恒属打不动。两位官府,须得凑一千货物与他
。其余节级、原解、缉捕,再得一半,才得够用。”苗青道:“况我货物未卖,那
讨银子来?”因使过乐三嫂来,和王六儿说:“老爹就要货物,发一千两银子货与
老爹。如不要,伏望老爹再宽限两三日,等我倒下价钱,将货物卖了,亲往老爹宅
里进礼去。”王六儿拿礼帖复到房里与西门庆瞧。西门庆道:“既是恁般,我吩咐
原解且宽限他几日,教他即便进礼来。”当下乐三娘子得此口词,回报苗青,苗青
满心欢喜。西门庆见间壁有人,也不敢久坐,吃了几钟酒,与老婆坐了回,见马来
接,就起身家去了。
次日,到衙门早发放,也不题问这件事。这苗青就托经纪乐三,连夜替他会了
人,撺掇货物出去。那消三日,都发尽了,共卖了一千七百两银子。把原与王六儿
的不动,又另加上五十两银子、四套上色衣服。到十九日,苗青打点一千两银子,
装在四个酒坛内,又宰一口猪。约掌灯以后,抬送到西门庆门首。手下人都是知道
的,玳安、平安、书童、琴童四个家人,与了十两银子才罢。玳安在王六儿这边,
梯已又要十两银子。须臾,西门庆出来,卷棚内坐的,也不掌灯,月色朦胧才上来
,抬至当面。苗青穿青衣,望西门庆只顾磕头,说道:“小人蒙老爹超拔之恩,粉
身碎骨难报。”西门庆道:“你这件事情,我也还没好审问哩。那两个船家甚是攀
你,你若出官,也有老大一个罪名。既是人说,我饶了你一死。此礼我若不受你的
,你也不放心。我还把一半送你掌刑夏老爹,同做分上。你不可久住,即便星夜回
去。”因问:“你在扬州那里?”苗青磕头道:“小的在扬州城内住。”西门庆吩
咐后边拿了茶来,那苗青在松树下立着吃了,磕头告辞回去。又叫回来问:“下边
原解的,你都与他说了不曾?”苗青道:“小的外边已说停当了。”西门庆吩咐:
“既是说了,你即回家。”那苗青出门,走到乐三家收拾行李,还剩一百五十两银
子。苗青拿出五十两来,并余下几匹缎子,都谢了乐三夫妇。五更替他雇长行牲口
,起身往扬州去了。正是:
忙忙如丧家之狗,急急似漏网之鱼。
不说苗青逃出性命去了。单表次日,西门庆、夏提刑从衙门中散了出来,并马
而行。走到大街口上,夏提刑要作辞分路,西门庆在马上举着马鞭儿说道:“长官
不弃,到舍下一叙。”把夏提刑邀到家来。进到厅上叙礼,请入卷棚里,宽了衣服
,左右拿茶吃了。书童、玳安就安放桌席。夏提刑道:“不当闲来打搅长官。”西
门庆道:“岂有此理。”须臾,两个小厮用方盒摆下各样鸡、蹄、鹅、鸭、鲜鱼下
饭。先吃了饭,收了家伙去,就是吃酒的各样菜蔬出来。小金钟儿,银台盘儿,慢
慢斟劝。饮酒中间,西门庆方题起苗青的事来,道:“这厮昨日央及了个士夫,再
三来对学生说,又馈送了些礼在此。学生不敢自专,今日请长官来,与长官计议。
”于是,把礼帖递与夏提刑。夏提刑看了,便道:“恁凭长官尊意裁处。”西门庆
道:“依着学生,明日只把那个贼人、真赃送过去罢,也不消要这苗青。那个原告
小厮安童,便收领在外,待有了苗天秀尸首,归结未迟。礼还送到长官处。”夏提
刑道:“长官,这就不是了。长官见得极是,此是长官费心一番,何得见让于我?
决然使不得。”彼此推辞了半日,西门庆不得已,还把礼物两家平分了,装了五百
两在食盒内。夏提刑下席来,作揖谢道:“既是长官见爱,我学生再辞,显的迂阔
了。盛情感激不尽,实为多愧。”又领了几杯酒,方才告辞起身。西门庆随即差玳
安拿食盒,还当酒抬送到夏提刑家。夏提刑亲在门上收了,拿回帖,又赏了玳安二
两银子,两名排军四钱,俱不在话下。
常言道: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西门庆、夏提刑已是会定了。次日到衙门
里升厅,那提控、节级并缉捕、观察,都被乐三上下打点停当。摆设下刑具,监中
提出陈三、翁八审问情由,只是供称:“跟伊家人苗青同谋。”西门庆大怒,喝令
左右:“与我用起刑来!你两个贼人,专一积年在江河中,假以舟楫装载为名,实
是劫帮凿漏,邀截客旅,图财致命。见有这个小厮供称,是你等持刀戮死苗天秀波
中,又将棍打伤他落水,见有他主人衣服存证,你如何抵赖别人!”因把安童提上
来,问道:“是谁刺死你主人?是谁推你在水中?”安童道:“某日三更时分,先
是苗青叫有贼,小的主人出舱观看,被陈三一刀戮死,推下水去。小的便被翁八一
棍打落水中,才得逃出性命。苗青并不知下落。”西门庆道:“据这小厮所言,就
是实话,汝等如何展转得过?”于是每人两夹棍,三十榔头,打的胫骨皆碎,杀猪
也似喊叫。一千两赃货已追出大半,余者花费无存。这里提刑做了文书,并赃货申
详东平府。府尹胡师文又与西门庆相交,照原行文书叠成案卷,将陈三、翁八问成
强盗杀人斩罪。
安童保领在外听候。有日走到东京,投到开封府黄通判衙内,具诉:“苗青夺
了主人家事,使钱提刑衙门,除了他名字出来。主人冤仇,何时得报?”通判听了
,连夜修书,并他诉状封在一处,与他盘费,就着他往巡按山东察院里投下。这一
来,管教苗青之祸从头上起,西门庆往时做过事,今朝没兴一齐来。有诗为证:
善恶从来报有因,吉凶祸福并肩行。
平生不作亏心事,夜半敲门不吃惊。
第四十八回弄私情戏赠一枝桃走捷径探归七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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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碧桃花下,紫箫吹罢。蓦然一点心惊,却把那人牵挂,向东风泪洒。
东风泪洒,不觉暗沾罗帕,恨如天大。那冤家既是无情去,回头看怎么!
话说安童领着书信,辞了黄通判,径往山东大道而来。打听巡按御史在东昌府
住扎,姓曾,双名孝序,乃都御史曾布之子,新中乙未科进士,极是个清廉正气的
官。这安童自思:“我若说下书的,门上人决不肯放。不如等放告牌出来,我跪门
进去,连状带书呈上。老爹见了,必然有个决断。”于是早把状子写下,揣在怀里
,在察院门首等候多时。只听里面打的云板响,开了大门,曾御史坐厅。头面牌出
来,大书告亲王、皇亲、驸马、势豪之家;第二面牌出来,告都、布、按并军卫有
司官吏;第三面牌出来,才是百姓户婚田土词讼之事。这安童就随状牌进去,待把
一应事情发放净了,方走到丹墀上跪下。两边左右问是做甚么的,这安童方才把书
双手举得高高的呈上。只听公座上曾御史叫:“接上来!”慌的左右吏典下来把书
接上去,安放于书案上。曾公拆开观看,端的上面写着甚言词?书曰:
寓都下年教生黄端肃书奉
大柱史少亭曾年兄先生大人门下:违越光仪,倏忽一载。知己难逢,胜游
易散。此心耿耿,常在左右。去秋忽报瑶章,开轴启函,捧诵之间而神游
恍惚,俨然长安对面时也。未几,年兄省亲南旋,复闻德音,知年兄按巡
齐鲁,不胜欣慰。叩贺,叩贺。惟年兄忠孝大节,风霜贞操,砥砺其心,
耿耿在廊庙,历历在士论。今兹出巡,正当摘发官邪,以正风纪之日。区
区爱念,尤所不能忘者矣。窃谓年兄平日抱可为之器,当有为之年,值圣
明有道之世,老翁在家康健之时,当乘此大展才猷,以振扬法纪,勿使舞
文之吏以挠其法,而奸顽之徒以逞其欺。胡乃如东平一府,而有挠大法如
苗青者,抱大冤如苗天秀者乎?生不意圣明之世而有此魍魉。年兄巡历此
方,正当分理冤滞,振刷为之一清可也。去伴安童,持状告诉,幸垂察,
不宣。
仲春望后一日具
这曾御史览书已毕,便问:“有状没有?”左右慌忙下来问道:“老爷问你有状没
有。”这安童向怀中取状递上。曾公看了,取笔批:“仰东平府府官,从公查明,
验相尸首,连卷详报。”喝令安童东平府伺候。这安童连忙磕头起来,从便门放出
。
这里曾公将批词连状装在封套内,钤了关防,差人赍送东平府来。府尹胡师文
见了上司批下来,慌得手脚无措,即调委阳谷县县丞狄斯彬──本贯河南舞阳人氏
,为人刚方不要钱,问事糊突,人都号他做狄混。先是这狄县丞往清河县城西河边
过,忽见马头前起一阵旋风,团团不散,只随着狄公马走。狄县丞道:“怪哉!”
便勒住马,令左右公人:“你随此旋风,务要跟寻个下落。”那公人真个跟定旋风
而来,七八将近新河口而止,走来回覆了狄公话。狄公即拘集里老,用锹掘开岸上
数尺,见一死尸,宛然颈上有一刀痕。命仵作检视明白,问其前面是那里。公人禀
道:“离此不远就是慈惠寺。”县丞即拘寺中僧行问之,皆言:“去冬十月中,本
寺因放水灯儿,见一死尸从上流而来,漂入港里。长老慈悲,故收而埋之。不知为
何而死。”县丞道:“分明是汝众僧谋杀此人,埋于此处。想必身上有财帛,故不
肯实说。”于是不由分说,先把长老一箍两拶,一夹一百敲,余者众僧都是二十板
,俱令收入狱中。报与曾公,再行查看。各僧皆称冤不服。曾公寻思道:“既是此
僧谋死,尸必弃于河中,岂反埋于岸上?又说干碍人众,此有可疑。”因令将众僧
收监。将近两月,不想安童来告此状。即令委官押安童前至尸所,令其认视。安童
见尸大哭道:“正是我的主人,被贼人所伤,刀痕尚在。”于是检验明白,回报曾
公,即把众僧放回。一面查刷卷宗,复提出陈三、翁八审问,俱执称苗青主谋之情
。曾公大怒,差人行牌,星夜往扬州提苗青去了。一面写本参劾提刑院两员问官受
赃卖法。正是:
污吏赃官滥国刑,曾公判刷雪冤情。
虽然号令风霆肃,梦里输赢总未真。
话分两头,却表王六儿自从得了苗青干事的那一百两银子、四套衣服,与他汉
子韩道国就白日不闲,一夜没的睡,计较着要打头面,治簪环,唤裁缝来裁衣服,
从新抽银丝[髟狄]髻。用十六两银子,又买了个丫头──名唤春香──使唤,早
晚教韩道国收用不题。
一日,西门庆到韩道国家,王六儿接着。里面吃茶毕,西门庆往后边净手去,
看见隔壁月台,问道:“是谁家的?”王六儿道:“是隔壁乐三家月台。”西门庆
吩咐王六儿:“如何教他遮住了这边风水?你对他说,若不与我即便拆了,我教地
方吩咐他。”这王六儿与韩道国说:“邻舍家,怎好与他说的。”韩道国道:“咱
不如瞒着老爹,买几根木植来,咱这边也搭起个月台来。上面晒酱,下边不拘做马
坊,做个东净,也是好处。”老婆道:“呸!贼没算计的。比时搭月台,不如买些
砖瓦来,盖上两间厦子却不好?”韩道国道:“盖两间厦子,不如盖一层两间小房
罢。”于是使了三十两银子,又盖两间平房起来。西门庆差玳安儿抬了许多酒、肉
、烧饼来,与他家犒赏匠人。那条街上谁人不知。
夏提刑得了几百两银子在家,把儿子夏承恩──年十八岁──干入武学肄业,
做了生员。每日邀结师友,习学弓马。西门庆约会刘薛二内相、周守备、荆都监、
张团练、合卫官员,出人情与他挂轴文庆贺,俱不必细说。
西门庆因坟上新盖了山子卷棚房屋,自从生了官哥,并做了千户,还没往坟上
祭祖。叫阴阳徐先生看了,从新立了一座坟门,砌的明堂神路,门首栽桃柳,周围
种松柏,两边叠成坡峰。清明日上坟,要更换锦衣牌匾,宰猪羊,定桌面。三月初
六日清明,预先发柬,请了许多人,搬运了东西、酒米、下饭、菜蔬,叫的乐工、
杂耍、扮戏的。小优儿是李铭、吴惠、王柱、郑奉;唱的是李桂姐、吴银儿、韩金
钏,董娇儿。官客请了张团练、乔大户、吴大舅、吴二舅、花大舅、沈姨夫、应伯
爵、谢希大、傅伙计、韩道国、云理守、贲第传并女婿陈敬济等,约二十余人。堂
客请了张团练娘子、张亲家母、乔大户娘子、朱台官娘子、尚举人娘子、吴大妗子
、二妗子、杨姑娘、潘姥姥、花大妗子、吴大姨、孟大姨、吴舜臣媳妇郑三姐、崔
本妻段大姐,并家中吴月娘、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孙雪娥、西门大
姐、春梅、迎春、玉箫、兰香、奶子如意儿抱着官哥儿,里外也有二十四五顶轿子
。先是月娘对西门庆说:“孩子且不消教他往坟上去罢。一来还不曾过一周,二者
刘婆子说这孩子[囱心页]门还未长满,胆儿小。这一到坟上路远,只怕唬着他。
依着我不教他去,留下奶子和老冯在家和他做伴儿,只教他娘母子一个去罢。”西
门庆不听,便道:“此来为何?他娘儿两个不到坟前与祖宗磕个头儿去!你信那婆
子老淫妇胡说,可可就是孩子[囱心页]门未长满,教奶子用被儿裹着,在轿子里
按的孩儿牢牢的,怕怎的?”那月娘便道:“你不听人说,随你。”从清早晨,堂
客都从家里取齐,起身上了轿子,无辞。
出南门,到五里外祖坟上,远远望见青松郁郁,翠柏森森,新盖的坟门,两边
坡峰上去,周围石墙,当中甬道,明堂、神台、香炉、烛台都是白玉石凿的。坟门
上新安的牌匾,大书“锦衣武略将军西门氏先茔”。坟内正面土山环抱,林树交枝
。西门庆穿大红冠带,摆设猪羊祭品桌席祭奠。官客祭毕,堂客才祭。响器锣鼓,
一齐打起来。那官哥儿唬的在奶子怀里磕伏着,只倒咽气,不敢动一动儿。月娘便
叫:“李大姐,你还不教奶子抱了孩子往后边去哩,你看唬的那腔儿!我说且不教
孩儿来罢,恁强的货,只管教抱了他来。你看唬的那孩儿这模样!”李瓶儿连忙下
来,吩咐玳安:“且叫把锣鼓住了。”连忙撺掇掩着孩儿耳朵,快抱了后边去了。
须臾,祭毕,徐先生念了祭文,烧了纸。西门庆邀请官客在前客位。月娘邀请
堂客在后边卷棚内,由花园进去,两边松墙竹径,周围花草,一望无际。正是:
桃红柳绿莺梭织,都是东君造化成。
当下,扮戏的在卷棚内扮与堂客们瞧,四个小优儿在前厅官客席前弹唱。四个
唱的,轮番递酒。春梅、玉箫、兰香、迎春四个,都在堂客上边执壶斟酒,就立在
大姐桌头,同吃汤饭点心。
吃了一回,潘金莲与玉楼、大姐、李桂姐、吴银儿同往花园里打了回秋千。原
来卷棚后边,西门庆收拾了一明两暗三间房儿。里边铺陈床帐,摆放桌椅、梳笼、
抿镜、妆台之类,预备堂客来上坟,在此梳妆歇息,糊的犹如雪洞般干净,悬挂的
书画,琴棋潇洒。奶子如意儿看守官哥儿,正在那洒金床炕上铺着小褥子儿睡,迎
春也在旁和他顽耍。只见潘金莲独自从花园蓦地走来,手中拈着一枝桃花儿,看见
迎春便道:“你原来这一日没在上边伺候。”迎春道:“有春梅、兰香、玉箫在上
边哩,俺娘叫我下边来看哥儿,就拿了两碟下饭点心与如意儿吃。”奶子见金莲来
,就抱起官哥儿来。金莲便戏他说道:“小油嘴儿,头里见打起锣鼓来,唬的不则
声,原来这等小胆儿。”于是一面解开藕丝罗袄儿,接过孩儿抱在怀里,与他两个
嘴对嘴亲嘴儿。忽有陈敬济掀帘子走入来,看见金莲逗孩子顽耍,便也逗那孩子。
金莲道:“小道士儿,你也与姐夫亲个嘴儿。”可霎作怪,那官哥儿便嘻嘻望着他
笑。敬济不由分说,把孩子就搂过来,一连亲了几个嘴。金莲骂道:“怪短命,谁
家亲孩子,把人的[髟丐]都抓乱了!”敬济笑戏道:“你还说,早时我没错亲了
哩。”金莲听了,恐怕奶子瞧科,便戏发讪,将手中拿的扇子倒过柄子来,向他身
上打了一下,打的敬济鲫鱼般跳。骂道:“怪短命,谁和你那等调嘴调舌的!”敬
济道:“不是,你老人家摸量惜些情儿。人身上穿着恁单衣裳,就打恁一下!”金
莲道:“我平自惜甚情儿?今后惹着我,只是一味打。”如意儿见他顽的讪,连忙
把官哥儿接过来抱着,金莲与敬济两个还戏谑做一处。金莲将那一枝桃花儿做了一
个圈儿,悄悄套在敬济帽子上。走出去,正值孟玉楼和大姐、桂姐三个从那边来。
大姐看见,便问:“是谁干的营生?”敬济取下来去了,一声儿也没言语。堂客前
戏文扮了四大折。但见:
窗外日光弹指过,席前花影座间移。
看看天色晚来,西门庆吩咐贲四,先把抬轿子的每人一碗酒、四个烧饼、一盘
子熟肉,分散停当,然后,才把堂客轿子起身。官家起马在后,来兴儿与厨役慢慢
的抬食盒煞后。玳安、来安、画童、棋童儿跟月娘众人轿子,琴童并四名排军跟西
门庆马。奶子如意儿独自坐一顶小轿,怀中抱着哥儿,用被裹得紧紧的进城。月娘
还不放心,又使回画童儿来,叫他跟定着奶子轿子,恐怕进城人乱。
且说月娘轿子进了城,就与乔家那边众堂客轿子分路,来家先下轿进去,半日
西门庆、陈敬济才到家下马。只见平安儿迎门就禀说:“今日掌刑夏老爹,亲自下
马到厅,问了一遍去了。落后又差人问了两遍。不知有甚勾当。”西门庆听了,心
中犹豫。到于厅上,只见书童儿在旁接衣服。西门庆因问:“今日你夏老爹来,留
下甚么话来?”书童道:“他也没说出来,只问爹往那去了:‘使人请去,我有句
要紧话儿说。’小的便道:‘今日都往坟上烧纸去了,至晚才来。’夏老爹说:‘
我到午上还来。’落后又差人来问了两遭,小的说:‘还未来哩!’”西门庆心下
转道:“却是甚么?”
正疑惑之间,只见平安来报:“夏老爹来了。”那时已有黄昏时分,只见夏提
刑便衣坡巾,两个伴当跟随。下马到于厅上叙礼,说道:“长官今日往宝庄去来?
”西门庆道:“今日先茔祭扫,不知长官下降,失迎,恕罪,恕罪!”夏提刑道:
“有一事敢来报与长官知道。”因说:“咱们往那边客位内坐去罢。”西门庆令书
童开卷棚门,请往那里说话,左右都令下去。夏提刑道:“今朝县中李大人到学生
那里,如此这般,说大巡新近有参本上东京,长官与学生俱在参例。学生令人抄了
个底本在此,与长官看。”西门庆听了,大惊失色,急接过邸报来灯下观看,端的
上面写着甚言词?
巡按山东监察御史曾孝序一本,参劾贪肆不职武官,乞赐罢黜,以正
法纪事:臣闻巡搜四方,省察风俗,乃天子巡狩之事也;弹压官邪,振扬
法纪,乃御史纠政之职也。昔《春秋》载天王巡狩,而万邦怀保,民风协
矣,王道彰矣,四民顺矣,圣治明矣。臣自去年奉命巡按山东齐鲁之邦,
一年将满,历访方面有司文武官员贤否,颇得其实。兹当差满之期,敢不
循例甄别,为我皇上陈之!除参劾有司方面官员,另具疏上请。参照山东
提刑所掌刑金吾卫正千户夏延龄,[艹曰羽]茸之材,贪鄙之行,久于物
议,有玷班行。昔者典牧皇畿,大肆科扰,被属官阴发其私。今省理山东
刑狱,复著狼贪,为同僚之箝制。纵子承恩冒籍武举,倩人代考,而士风
扫地矣。信家人夏寿监索班钱,被军腾詈而政事不可知乎!接物则奴颜婢
膝,时人有丫头之称;问事则依违两可,群下有木偶之诮。理刑副千户西
门庆,本系市井棍徒,夤缘升职,滥冒武功,菽麦不知,一丁不识。纵妻
妾嬉游街巷而帷薄为之不清;携乐妇而酣饮市楼,官箴为之有玷。至于包
养韩氏之妇,恣其欢淫,而行检不修;受苗青夜赂之金,曲为掩饰,而赃
迹显著。此二臣者,皆贪鄙不职,久乖清议,一刻不可居任者也。伏望圣
明垂听,敕下该部,再加详查。如果臣言不谬,将延龄等亟赐罢斥,则官
常有赖而俾圣德永光矣。
西门庆看了一遍,唬的面面相觑,默默不言。夏提刑道:“长官,似此如何计较?
”西门庆道:“常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事到其间,道在人为。少不的你我打
点礼物,早差人上东京央及老爷那里去。”于是,夏提刑急急作辞,到家拿了二百
两银子、两把银壶。西门庆这里是金镶玉宝石闹妆一条、三百两银子。夏家差了家
人夏寿,西门庆这里是来保,将礼物打包端正,西门庆写了一封书与翟管家,两个
早雇了头口,星夜往东京干事去了,不题。
且表官哥儿自从坟上来家,夜间只是惊哭,不肯吃奶。但吃下奶去就吐了。慌
的李瓶儿走来告诉月娘,月娘道:“我那等说,还未到一周的孩子,且休带他出城
门去。浊[氵强]货他生死不依,只说:‘今日坟上祭祖为甚么来?不教他娘儿两
个走走!’只象那里搀了分儿一般,睁着眼和我两个叫。如今却怎么好?”李瓶儿
正没法儿摆布。况西门庆又因巡按参了,和夏提刑在前边说话,往东京打点干事,
心上不遂,家中孩子又不好。月娘使小厮叫刘婆子来看,又请小儿科太医,开门阖
户,乱了一夜。刘婆子看了说:“哥儿着了些惊气入肚,又路上撞见五道将军。不
打紧,买些纸儿退送退送就好了。”又留了两服朱砂丸药儿,用薄荷灯心汤送下去
,那孩儿方才宁贴睡了一觉,不惊哭吐奶了。只是身上热还未退,李瓶儿连忙拿出
一两银子,教刘婆子备纸去。后又带了他老公,还和一个师婆来,在卷棚内与哥儿
烧纸跳神。那西门庆早五更打发来保、夏寿起身,就乱着和夏提刑往东平府胡知府
那里打听提苗青消息去了。吴月娘听见刘婆说孩子路上着了惊气,甚是抱怨如意儿
,说他:“不用心看孩儿,想必路上轿子里唬了他了。不然,怎的就不好起来?”
如意儿道:“我在轿子里,将被儿包得紧紧的,又没[石店]着他。娘叫画童儿来
跟着轿子,他还好好的,我按着他睡。只进城七八到家门首,我只觉他打了个冷战
,到家就不吃奶,哭起来了。”
按下这里家中烧纸,与孩子下神。且说来保、夏寿一路攒行,只六日就赶到东
京城内。到太师府内见了翟管家,将两家礼物交割明白。翟谦看了西门庆书信,说
道:“曾御史参本还未到哩,你且住两日。如今老爷新近条陈了七件事,旨意还未
曾下来。待行下这个本去,曾御史本到,等我对老爷说,交老爷阁中只批与他‘该
部知道’。我这里差人再拿帖儿吩咐兵部余尚书,把他的本只不覆上来。交你老爹
只顾放心,管情一些事儿没有。”于是把二人管待了酒饭,还归到客店安歇,等听
消息。
一日蔡太师条陈本,圣旨准下来了。来保央府中门吏暗暗抄了个邸报,带回家
与西门庆瞧,不在话下。一日等的翟管家写了回书,与了五两盘缠,与夏寿取路回
山东清河县。来到家中,西门庆正在家耽心不下,那夏提刑一日一遍来问信。听见
来保二人到了,叫至后边问他端的。来保对西门庆悉把上项事情诉说一遍,道:“
翟爹看了爹的书,便说:‘此事不打紧,教你爹放心。见今巡按也满了,另点新巡
按下来了。况他的参本还未到,等他本上时,等我对老爷说了,随他本上参的怎么
重,只批该部知道,老爷这里再拿帖儿吩咐兵部余尚书,只把他的本立了案不覆上
去,随他有拨天关本事也无妨。’”西门庆听了,方才心中放下。因问:“他的本
怎还不到?”来保道:“俺们一去时,昼夜马上行去,只五日就赶到京中,可知在
他头里。俺每回来,见路上一簇响铃驿马,背着黄色袱,插着两根雉尾、两面牙旗
,怕不就是巡按衙门进送实封才到了。”西门庆道:“得他的本上的迟,事情就停
当了。我只怕去迟了。”来保道:“爹放心,管情没事。小的不但干了这件事,又
打听得两桩好事来,报爹知道。”西门庆问道:“端的何事?”来保道:“太师老
爷新近条陈了七件事,旨意已是准行。如今老爷亲家户部侍郎韩爷题准事例:在陕
西等三边开引种盐,各府州郡县设立义仓,官粜粮米。令民间上上之户赴仓上米,
讨仓钞,派给盐引支盐。旧仓钞七分,新仓钞三分。咱旧时和乔亲家爹,高阳关上
纳的那三万粮仓钞,派三万盐引,户部坐派。如今蔡状元又点了两淮巡盐,不日离
京,倒有好些利息。”西门庆听言问道:“真个有此事?”来保道:“爹不信,小
的抄了个邸报在此。”向书箧中取出来与西门庆观看。因见上面许多字样,前边叫
了陈敬济来念与他听。陈敬济念到中间,只要结住了,还有几个眼生字不认的。旋
叫了书童儿来念。那书童倒还是门子出身,荡荡如流水不差,直念到底。端的上面
奏着那七件事?
崇政殿大学士吏部尚书鲁国公蔡京一本,为陈愚见,竭愚衷,收人才
,臻实效,足财用,便民情,以隆圣治事:
第一曰罢科举,取士悉由学校升贡。窃谓教化凌夷,风俗颓败,皆由
取士不得真才,而教化无以仰赖。《书》曰:“天生斯民,作之君,作之
师。”汉举孝廉,唐兴学校,我国家始制考贡之法,各执偏陋,以致此辈
无真才,而民之司牧何以赖焉?今皇上寤寐求才,宵旰图治。治在于养贤
,养贤莫如学校。今后取士,悉遵古由学校升贡。其州县发解礼闱,一切
罢之。每岁考试上舍则差知贡举,亦如礼闱之式。仍立八行取士之科。八
行者,谓孝、友、睦、姻、任、恤、忠、和也。士有此者,即免试,率相
补太学上舍。
二曰罢讲议财利司。窃惟国初定制,都堂置讲议财利司。盖谓人君节
浮费,惜民财也。今陛下即位以来,不宝远物,不劳逸民,躬行节俭以自
奉。盖天下亦无不可返之俗,亦无不可节之财。惟当事者以俗化为心,以
禁令为信,不忽其初,不弛其后,治隆俗美,丰亨豫大,又何讲议之为哉
?悉罢。
三曰更盐钞法。窃惟盐钞,乃国家之课以供边备者也。今合无遵复祖
宗之制盐法者。诏云中、陕西、山西三边,上纳粮草,关领旧盐钞,易东
南淮浙新盐钞。每钞折派三分,旧钞搭派七分。今商人照所派产盐之地下
场支盐。亦如茶法,赴官秤验,纳息请批引,限日行盐之处贩卖。如遇过
限,并行拘收;别买新引增贩者,俱属私盐。如此则国课日增,而边储不
乏矣。
四曰制钱法。窃谓钱货,乃国家之血脉,贵乎流通而不可淹滞。如有
厄阻淹滞不行者,则小民何以变通,而国课何以仰赖矣?自晋末鹅眼钱之
后,至国初琐屑不堪,甚至杂以铅铁夹锡。边人贩于虏,因而铸兵器,为
害不小,合无一切通行禁之也。以陛下新铸大钱崇宁、大观通宝,一以当
十,庶小民通行,物价不致于[足勇]贵矣。
五曰行结粜[亻表]籴之法。窃惟官籴之法,乃赈恤之义也。近年水
旱相仍,民间就食,上始下赈恤之诏。近有户部侍郎韩侣题覆钦依:将境
内所属州县各立社会,行结粜[亻表]籴之法。保之于党,党之于里,里
之于乡,倡之结也。每乡编为三户,按上上、中中、下下。上户者纳粮,
中户者减半,下户者退派粮数关支,谓之[亻表]粜。如此则敛散便民之
法得以施行,而皇上可广不费之仁矣。惟责守令核切举行,其关系盖匪细
矣。
六曰诏天下州郡纳免夫钱。窃惟我国初寇乱未定,悉令天下军徭丁壮
集于京师,以供运馈,以壮国势。今承平日久,民各安业,合颁诏行天下
州郡,每岁上纳免夫钱,每名折钱三十贯,解赴京师,以资边饷之用。庶
两得其便,而民力少苏矣。
七曰置提举御前人船所。窃惟陛下自即位以来,无声色犬马之奉。所
尚花石,皆山林间物,乃人之所弃者。但有司奉行之过因而致扰,有伤圣
治。陛下节其浮滥,仍请作御前提举人船所。凡有用悉出内帑,差官取之
,庶无扰于州郡。伏乞圣裁。
奉旨曰:“卿言深切时艰,朕心嘉悦,足见忠猷,都依拟行。”该部
知道。
西门庆听了,又看了翟管家书信,已知礼物交得明白。蔡状元见朝,又点了两
淮巡盐,不日往此经过,心中不胜欢喜。一面打发夏寿回家:“报与你老爹知道。
”一面赏了来保五两银子、两瓶酒、一方肉,回房歇息,不在话下。正是:树大招
风风损树,人为名高名丧身。有诗为证:
得失荣枯命里该,皆因年月日时栽。
胸中有志终须至,囊内无财莫论才。
第四十九回请巡按屈体求荣遇胡僧现身施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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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雅集无兼客,高情洽二难。
一尊倾智海,八斗擅吟坛。
话到如生旭,霜来恐不寒。
为行王舍乞,玄屑带云餐。
话说夏寿到家回复了话,夏提刑随即就来拜谢西门庆,说道:“长官活命之恩
,不是托赖长官余光这等大力量,如何了得!”西门庆笑道:“长官放心。料着你
我没曾过为,随他说去,老爷那里自有个明见。”一面在厅上放桌儿留饭,谈笑至
晚,方才作辞回家。到次日,依旧入衙门里理事,不在话下。
却表巡按曾公见本上去不行,就知道二官打点了,心中忿怒。因蔡太师所陈七
事,内多舛讹,皆损下益上之事,即赴京见朝覆命,上了一道表章。极言:“天下
之财贵于通流,取民膏以聚京师,恐非太平之治。民间结粜[亻表]籴之法不可行
,当十大钱不可用,盐钞法不可屡更。臣闻民力殚矣,谁与守邦?”蔡京大怒,奏
上徽宗天子,说他大肆倡言,阻挠国事。将曾公付吏部考察,黜为陕西庆州知州。
陕西巡按御史宋盘,就是学士蔡攸之妇兄也。太师阴令盘就劾其私事,逮其家人,
锻炼成狱,将孝序除名,窜于岭表,以报其仇。此系后事,表过不题。
再说西门庆在家,一面使韩道国与乔大户外甥崔本,拿仓钞早往高阳关户部韩
爷那里赶着挂号。留下来保家中定下果品,预备大桌面酒席,打听蔡御史船到。一
日,来保打听得他与巡按宋御史船一同京中起身,都行至东昌府地方,使人来家通
报。这里西门庆就会夏提刑起身。来保从东昌府船上就先见了蔡御史,送了下程。
然后,西门庆与夏提刑出郊五十里迎接到新河口──地名百家村。先到蔡御史船上
拜见了,备言邀请宋公之事。蔡御史道:“我知道,一定同他到府。”那时,东平
胡知府,及合属州县方面有司军卫官员、吏典生员、僧道阴阳,都具连名手本,伺
候迎接。帅府周守备、荆都监、张团练,都领人马披执跟随,清跸传道,鸡犬皆隐
迹。鼓吹迎接宋巡按进东平府察院,各处官员都见毕,呈递了文书,安歇一夜。
到次日,只见门吏来报:“巡盐蔡爷来拜。”宋御史连忙出迎。叙毕礼数,分
宾主坐下。献茶已毕,宋御史便问:“年兄几时方行?”蔡御史道:“学生还待一
二日。”因告说:“清河县有一相识西门千兵,乃本处巨族,为人清慎,富而好礼
,亦是蔡老先生门下,与学生有一面之交。蒙他远接,学生正要到他府上拜他拜。
”宋御史问道:“是那个西门千兵?”蔡御史道:“他如今见是本处提刑千户,昨
日已参见过年兄了。”宋御史令左右取手本来看,见西门庆与夏提刑名字,说道:
“此莫非与翟云峰有亲者?”蔡御史道:“就是他。如今见在外面伺候,要央学生
奉陪年兄到他家一饭。未审年兄尊意若何?”宋御史道:“学生初到此处,只怕不
好去得。”蔡御史道:“年兄怕怎的?既是云峰分上,你我走走何害?”于是吩咐
看轿,就一同起行,一面传将出来。
西门庆知了此消息,与来保、贲四骑快马先奔来家,预备酒席。门首搭照山彩
棚,两院乐人奏乐,叫海盐戏并杂耍承应。原来宋御史将各项伺候人马都令散了,
只用几个蓝旗清道官吏跟随,与蔡御史坐两顶大轿,打着双檐伞,同往西门庆家来
。当时哄动了东平府,大闹了清河县,都说:“巡按老爷也认的西门大官人,来他
家吃酒来了。”慌的周守备、荆都监、张团练,各领本哨人马把住左右街口伺候。
西门庆青衣冠带,远远迎接。两边鼓乐吹打,到大门首下了轿进去。宋御史与蔡御
史都穿着大红獬豸绣服,乌纱皂履,鹤顶红带,从人执着两把大扇。只见五间厅上
湘帘高卷,锦屏罗列。正面摆两张吃看桌席,高顶方糖,定胜簇盘,十分齐整。二
官揖让进厅,与西门庆叙礼。蔡御史令家人具贽见之礼:两端湖绸、一部文集、四
袋芽茶、一方端溪砚。宋御史只投了个宛红单拜帖,上书“侍生宋乔年拜”。向西
门庆道:“久闻芳誉。学生初临此地,尚未尽情,不当取扰。若不是蔡年兄邀来进
拜,何以幸接尊颜?”慌的西门庆倒身下拜,说道:“仆乃一介武官,属于按临之
下。今日幸蒙清顾,蓬荜生光。”于是鞠恭展拜,礼容甚谦。宋御史亦答礼相还,
叙了礼数。当下蔡御史让宋御史居左,他自在右,西门庆垂首相陪。茶汤献罢,阶
下箫韶盈耳,鼓乐喧阗,动起乐来。西门庆递酒安席已毕,下边呈献割道。说不尽
肴列珍羞,汤陈桃浪,端的歌舞声容,食前方丈。两位轿上跟从人,每位五十瓶酒
、五百点心、一百斤熟肉,都领下去。家人、吏书、门子人等,另在厢房中管待,
不必细说。当日西门庆这席酒,也费够千两金银。
那宋御史又系江西南昌人,为人浮躁,只坐了没多大回,听了一折戏文就起来
。慌的西门庆再三固留。蔡御史在旁便说:“年兄无事,再消坐一时,何遽回之太
速耶!”宋御史道:“年兄还坐坐,学生还欲到察院中处分些公事。”西门庆早令
手下,把两张桌席连金银器,已都装在食盒内,共有二十抬,叫下人夫伺候。宋御
史的一张大桌席、两坛酒、两牵羊、两封金丝花、两匹段红、一副金台盘、两把银
执壶、十个银酒杯、两个银折盂、一双牙箸。蔡御史的也是一般的。都递上揭帖。
宋御史再三辞道:“这个,我学生怎么敢领?”因看着蔡御史。蔡御史道:“年兄
贵治所临,自然之道,我学生岂敢当之!”西门庆道:“些须微仪,不过侑觞而已
,何为见外?”比及二官推让之次,而桌席已抬送出门矣。宋御史不得已,方令左
右收了揭帖,向西门庆致谢说道:“今日初来识荆,既扰盛席,又承厚贶,何以克
当?余容图报不忘也。”因向蔡御史道:“年兄还坐坐,学生告别。”于是作辞起
身。西门庆还要远送,宋御史不肯,急令请回,举手上轿而去。
西门庆回来,陪侍蔡御史,解去冠带,请去卷棚内后坐。因吩咐把乐人都打发
散去,只留下戏子。西门庆令左右重新安放桌席,摆设珍羞果品上来,二人饮酒。
蔡御史道:“今日陪我这宋年兄坐便僭了,又叨盛筵并许多酒器,何以克当?”西
门庆笑道:“微物惶恐,表意而已!”因问道:“宋公祖尊号?”蔡御史道:“号
松原。松树之松,原泉之原。”又说起:“头里他再三不来,被学生因称道四泉盛
德,与老先生那边相熟,他才来了。他也知府上与云峰有亲。”西门庆道:“想必
翟亲家有一言于彼。我观宋公为人有些蹊跷。”蔡御史道:“他虽故是江西人,倒
也没甚蹊跷处。只是今日初会,怎不做些模样!”说毕笑了。西门庆便道:“今日
晚了,老先生不回船上去罢了。”蔡御史道:“我明早就要开船长行。“西门庆道
:“请不弃在舍留宿一宵,明日学生长亭送饯。”蔡御史道:“过蒙爱厚。”因吩
咐手下人:“都回门外去罢,明早来接。”众人都应诺去了,只留下两个家人伺候
。
西门庆见手下人都去了,走下席来,叫玳安儿附耳低言,如此这般:“即去院
里坐名叫了董娇儿、韩金钏儿两个,打后门里用轿子抬了来,休交一人知道。”那
玳安一面应诺去了。西门庆复上席,陪蔡御史吃酒。海盐子弟在旁歌唱。西门庆因
问:“老先生到家多少时就来了?令堂老夫人起居康健么?”蔡御史道:“老母到
也安。学生在家,不觉荏苒半载,回来见朝,不想被曹禾论劾,将学生敝同年一十
四人之在史馆者,一时皆黜授外职。学生便选在西台,新点两淮巡盐。宋年兄便在
贵处巡按,也是蔡老先生门下。”西门庆问道:“如今安老先生在那里?”蔡御史
道:“安凤山他已升了工部主事,往荆州催攒皇木去了。也待好来也。”说毕,西
门庆教海盐子弟上来递酒。蔡御史吩咐:“你唱个《渔家傲》我听。”子弟排手在
旁正唱着,只见玳安走来请西门庆下边说话。玳安道:“叫了董娇儿、韩金钏打后
门来了,在娘房里坐着哩。”西门庆道:“你吩咐把轿子抬过一边才好。”玳安道
:“抬过一边了。”
这西门庆走至上房,两个唱的向前磕头。西门庆道:“今日请你两个来,晚夕
在山子下扶侍你蔡老爹。他如今见做巡按御史,你不可怠慢,用心扶侍他,我另酬
答你。”韩金钏儿笑道:“爹不消吩咐,俺每知道。”西门庆因戏道:“他南人的
营生,好的是南风,你每休要扭手扭脚的。”董娇儿道:“娘在这里听着,爹你老
人家羊角葱靠南墙──越发老辣了。王府门首磕了头,俺们不吃这井里水了?”
西门庆笑的往前边来。走到仪门首,只见来保和陈敬济拿着揭帖走来,与西门
庆看,说道:“刚才乔亲家爹说,趁着蔡老爹这回闲,爹倒把这件事对蔡老爹说了
罢,只怕明日起身忙了。教姐夫写了俺两个名字在此。”西门庆道:“你跟了来。
”来保跟到卷棚[木鬲]子外边站着。西门庆饮酒中间因题起:“有一事在此,不
敢干渎。”蔡御史道:“四泉,有甚事只顾吩咐,学生无不领命。”西门庆道:“
去岁因舍亲在边上纳过些粮草,坐派了些盐引,正派在贵治扬州支盐。望乞到那里
青目青目,早些支放就是爱厚。”因把揭帖递上去,蔡御史看了。上面写着:“商
人来保、崔本,旧派淮盐三万引,乞到日早掣。”蔡御史看了笑道:“这个甚么打
紧。”一面把来保叫至跟前跪下,吩咐:“与你蔡爷磕头。”蔡御史道:“我到扬
州,你等径来察院见我。我比别的商人早掣一个月。”西门庆道:“老先生下顾,
早放十日就够了。”蔡御史把原帖就袖在袖内。一面书童旁边斟上酒,子弟又唱。
唱毕,已有掌灯时分,蔡御史便说:“深扰一日,酒告止了罢。”因起身出席
,左右便欲掌灯,西门庆道:“且休掌烛,请老先生后边更衣。”于是从花园里游
玩了一回,让至翡翠轩,那里又早湘帘低簇,银烛荧煌,设下酒席。海盐戏子,西
门庆已命打发去了。书童把卷棚内家活收了,关上角门,只见两个唱的盛妆打扮,
立于阶下,向前插烛也似磕了四个头。但见:
绰约容颜金缕衣,香尘不动下阶墀。
时来水溅罗裙湿,好似巫山行雨归。
蔡御史看见,欲进不能,欲退不舍。便说道:“四泉,你如何这等爱厚?恐使不得
。”西门庆笑道:“与昔日东山之游,又何异乎?”蔡御史道:“恐我不如安石之
才,而君有王右军之高致矣。”于是月下与二妓携手,恍若刘阮之入天台。因进入
轩内,见文物依然,因索纸笔就欲留题相赠。西门庆即令书童连忙将端溪砚研的墨
浓浓的,拂下锦笺。这蔡御史终是状元之才,拈笔在手,文不加点,字走龙蛇,灯
下一挥而就,作诗一首。诗曰:
不到君家半载余,轩中文物尚依稀。
雨过书童开药圃,风回仙子步花台。
饮将醉处钟何急,诗到成时漏更催。
此去又添新怅望,不知何日是重来。
写毕,教书童粘于壁上,以为后日之遗焉。因问二妓:“你们叫甚名字?”一个道
:“小的姓董,名唤娇儿。他叫韩金钏儿。”蔡御史又道:“你二人有号没有?”
董娇儿道:“小的无名娼妓,那讨号来?”蔡御史道:“你等休要太谦。”问至再
三,韩金钏方说:“小的号玉卿。”董娇儿道:“小的贱号薇仙。”蔡御史一闻“
薇仙”二字,心中甚喜,遂留意在怀。令书童取棋桌来,摆下棋子,蔡御史与董娇
儿两个着棋。西门庆陪侍,韩金钏儿把金樽在旁边递酒,书童歌唱。蔡御史赢了一
盘棋,董娇儿吃过,又回奉蔡御史一杯。韩金钏这里也递与西门庆一杯陪饮。饮了
酒,两人又下。董娇儿赢了,连忙递酒一杯与蔡御史,西门庆在旁又陪饮一杯。饮
毕,蔡御史道:“四泉,夜深了,不胜酒力,”于是走出外边来,站立在花下。
那时正是四月半头,月色才上。西门庆道:“老先生,天色还早哩。还有韩金
钏,不曾赏他一杯酒。”蔡御史道:“正是。你唤他来,我就此花下立饮一杯。”
于是韩金钏拿大金桃杯,满斟一杯,用纤手捧递上去。董娇儿在旁捧果,蔡御史吃
过,又斟了一杯,赏与韩金钏儿。因告辞道:“四泉,今日酒大多了,令盛价收过
去罢。”于是与西门庆握手相语,说道:“贤公盛情盛德,此心悬悬。非斯文骨肉
,何以至此?向日所贷,学生耿耿在心,在京已与云峰表过。倘我后日有一步寸进
,断不敢有辜盛德。”西门庆道:“老先生何出此言?到不消介意。”
韩金钏见他一手拉着董娇儿,知局,就往后边去了。到了上房里,月娘问道:
“你怎的不陪他睡,来了?”韩金钏笑道:“他留下董娇儿了,我不来,只管在那
里做甚么?”良久,西门庆亦告了安置进来,叫了来兴儿吩咐:“明日早五更,打
发食盒酒米点心下饭,叫了厨役,跟了往门外永福寺去,与你蔡老爹送行。叫两个
小优儿答应。休要误了。”来兴儿道:“家里二娘上寿,没有人看。”西门庆道:
“留下棋童儿买东西,叫厨子后边大灶上做罢。”
不一时,书童、玳安收下家活来,又讨了一壶好茶,往花园里去与蔡老爹漱口
。翡翠轩书房床上,铺陈衾枕俱各完备。蔡御史见董娇儿手中拿着一把湘妃竹泥金
面扇儿,上面水墨画着一种湘兰平溪流水。董娇儿道:“敢烦老爹赏我一首诗在上
面。”蔡御史道:“无可为题,就指着你这薇仙号。”于是灯下拈起笔来,写了四
句在上:
小院闲庭寂不哗,一池月上浸窗纱。
邂逅相逢天未晚,紫薇郎对紫薇花。
写毕,那董娇儿连忙拜谢了。两个收拾上床就寝。书童、玳安与他家人在明间里睡
。一宿晚景不题。
次日早晨,蔡御史与了董娇儿一两银子,用红纸大包封着,到于后边,拿与西
门庆瞧。西门庆笑说道:“文职的营生,他那里有大钱与你!这个就是上上签了。
”因交月娘每人又与了他五钱银子,从后门打发去了。书童舀洗面水,打发他梳洗
穿衣。西门庆出来,在厅上陪他吃了粥。手下又早伺候轿马来接,与西门庆作辞,
谢了又谢。西门庆又道:“学生日昨所言之事,老先生到彼处,学生这里书去,千
万留神一二,足仞不浅。”蔡御史道:“休说贤公华扎下临,只盛价有片纸到,学
生无不奉行。”说毕,二人同上马,左右跟随。出城外,到于永福寺,借长老方丈
摆酒饯行。来兴儿与厨役早已安排桌席停当。李铭、吴惠两个小优弹唱。
数杯之后,坐不移时,蔡御史起身,夫马、坐轿在于三门外伺候。临行,西门
庆说起苗青之事:“乃学生相知,因诖误在旧大巡曾公案下,行牌往扬州案候捉他
。此事情已问结了。倘见宋公,望乞借重一言,彼此感激。”蔡御史道:“这个不
妨,我见宋年兄说,设使就提来,放了他去就是了。”西门庆又作揖谢了。看官听
说:后来宋御史往济南去,河道中又与蔡御史会在那船上。公人扬州提了苗青来,
蔡御史说道:“此系曾公手里案外的,你管他怎的?”遂放回去了。倒下详去东平
府,还只把两个船家,决不待时,安童便放了。正是:
公道人情两是非,人情公道最难为。
若依公道人情失,顺了人情公道亏。
当日西门庆要送至船上,蔡御史不肯,说道:“贤公不消远送,只此告别。”西门
庆道:“万惟保重,容差小价问安。”说毕,蔡御史上轿而去。
西门庆回到方丈坐下,长老走来合掌问讯,递茶,西门庆答礼相还。见他雪眉
交白,便问:“长老多大年纪?”长老道:“小僧七十有四。”西门庆道:“到还
这等康健。”因问法号,长老道:“小僧法名道坚。”又问:“有几位徒弟?”长
老道:“止有两个小徒。本寺也有三十余僧行。”西门庆道:“这寺院也宽大,只
是欠修整。”长老道:“不满老爹说,这座寺原是周秀老爹盖造,长住里没钱粮修
理,丢得坏了。”西门庆道:“原来就是你守备府周爷的香火院。我见他家庄子不
远。不打紧处,你禀了你周爷,写个缘簿,别处也再化些,我也资助你些布施。”
道坚连忙又合掌问讯谢了。西门庆吩咐玳安儿:“取一两银子谢长老。今日打搅。
”道坚道:“小僧不知老爹来,不曾预备斋供。”西门庆道:“我要往后边更更衣
去。”道坚连忙叫小沙弥开门。西门庆更了衣,因见方丈后面五间大禅堂,有许多
云游和尚在那里敲着木鱼看经。西门庆不因不由,信步走入里面观看。见一个和尚
形骨古怪,相貌[扌刍]搜,生的豹头凹眼,色若紫肝,戴了鸡蜡箍儿,穿一领肉
红直裰。颏下髭须乱[扌乍],头上有一溜光檐,就是个形容古怪真罗汉,未除火
性独眼龙。在禅床上旋定过去了,垂着头,把脖子缩到腔子里,鼻孔中流下玉箸来
。西门庆口中不言,心中暗道:“此僧必然是个有手段的高僧。不然,如何因此异
相?等我叫醒他,问他个端的。”于是高声叫:“那位僧人,你是那里人氏,何处
高僧?”叫了头一声不答应;第二声也不言语;第三声,只见这个僧人在禅床上把
身子打了个挺,伸了伸腰,睁开一只眼,跳将起来,向西门庆点了点头儿,[分鹿
]声应道:“你问我怎的?贫僧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乃西域天竺国密松林齐腰峰
寒庭寺下来的胡僧,云游至此,施药济人。官人,你叫我有甚话说?”西门庆道:
“你既是施药济人,我问你求些滋补的药儿,你有也没有?”胡僧道:“我有,我
有。”又道:“我如今请你到家,你去不去?”胡僧道:“我去,我去。”西门庆
道:“你说去,即此就行。”那胡僧直竖起身来,向床头取过他的铁柱杖来拄着,
背上他的皮褡裢──褡裢内盛了两个药葫芦儿。下的禅堂,就往外走。西门庆吩咐
玳安:“叫了两个驴子,同师父先往家去等着,我就来。”胡僧道:“官人不消如
此,你骑马只顾先行。贫僧也不骑头口,管情比你先到。”西门庆道:“一定是个
有手段的高僧。不然如何开这等朗言。”恐怕他走了,吩咐玳安:“好歹跟着他同
行。”于是作辞长老上马,仆从跟随,迳直进城来家。
那日四月十七日,不想是王六儿生日,家中又是李娇儿上寿,有堂客吃酒。后
晌时分,只见王六儿家没人使,使了他兄弟王经来请西门庆。吩咐他宅门首只寻玳
安儿说话,不见玳安在门首,只顾立。立了约一个时辰,正值月娘与李娇儿送院里
李妈妈出来上轿,看见一个十五六岁扎包髻儿小厮,问是那里的。那小厮三不知走
到跟前,与月娘磕了个头,说道:“我是韩家,寻安哥说话。”月娘问:“那安哥
?”平安在旁边,恐怕他知道是王六儿那里来的,恐怕他说岔了话,向前把他拉过
一边,对月娘说:“他是韩伙计家使了来寻玳安儿,问韩伙计几时来。”以此哄过
。月娘不言语,回后边去了。
不一时玳安与胡僧先到门首,走的两腿皆酸,浑身是汗,抱怨的要不的。那胡
僧体貌从容,气也不喘。平安把王六儿那边使了王经来请爹,寻他说话一节,对玳
安儿说了一遍,道:“不想大娘看见,早是我在旁边替他摭拾过了。不然就要露出
马脚来了。等住回娘若问,你也是这般说。”那玳安走的睁睁的,只顾[扌扉]扇
子:“今日造化低也怎的?平白爹交我领了这贼秃囚来。好近路儿!从门外寺里直
走到家,路上通没歇脚儿,走的我上气儿接不着下气儿。爹交雇驴子与他骑,他又
不骑。他便走着没事,难为我这两条腿了!把鞋底子也磨透了,脚也踏破了。攘气
的营生!”平安道:“爹请他来家做甚么?”玳安道:“谁知道!他说问他讨甚么
药哩。”正说着,只闻喝道之声。西门庆到家,看见胡僧在门首,说道:“吾师真
乃人中神也。果然先到。”一面让至里面大厅上坐。西门庆叫书童接了衣裳,换了
小帽,陪他坐的。吃了茶,那胡僧睁眼观见厅堂高远,院字深沉,门上挂的是龟背
纹虾须织抹绿珠帘,地下铺狮子滚绣球绒毛线毯。正当中放一张蜻蜓腿、螳螂肚、
肥皂色起楞的桌子,桌子上安着绦环样须弥座大理石屏风。周围摆的都是泥鳅头、
楠木靶肿筋的交倚,两壁挂的画都是紫竹杆儿绫边、玛瑙轴头。正是:
鼍皮画鼓振庭堂,乌木春台盛酒器。
胡僧看毕,西门庆问道:“吾师用酒不用?”胡僧道:“贫僧酒肉齐行。”西
门庆一面吩咐小厮:“后边不消看素馔,拿酒饭来。”那时正是李娇儿生日,厨下
肴馔下饭都有。安放桌儿,只顾拿上来。先绰边儿放了四碟果子、四碟小菜,又是
四碟案酒:一碟头鱼、一碟糟鸭、一碟乌皮鸡、一碟舞鲈公。又拿上四样下饭来:
一碟羊角葱[火川]炒的核桃肉、一碟细切的[饣皆][饣禾]样子肉、一碟肥肥
的羊贯肠、一碟光溜溜的滑鳅。次又拿了一道汤饭出来:一个碗内两个肉圆子,夹
着一条花肠滚子肉,名唤一龙戏二珠汤;一大盘裂破头高装肉包子。西门庆让胡僧
吃了,教琴童拿过团靶钩头鸡脖壶来,打开腰州精制的红泥头,一股一股邈出滋阴
摔白酒来,倾在那倒垂莲蓬高脚钟内,递与胡僧。那胡僧接放口内,一吸而饮之。
随即又是两样添换上来:一碟寸扎的骑马肠儿、一碟子腌腊鹅脖子。又是两样艳物
与胡僧下酒:一碟子癞葡萄、一碟子流心红李子。落后又是一大碗鳝鱼面与菜卷儿
,一齐拿上来与胡僧打散。登时把胡僧吃的楞子眼儿,便道:“贫僧酒醉饭饱,足
以够了。”
西门庆叫左右拿过酒桌去,因问他求房术的药儿。胡僧道:“我有一枝药,乃
老君炼就,王母传方。非人不度,非人不传,专度有缘。既是官人厚待于我,我与
你几丸罢。”于是向褡裢内取出葫芦来,倾出百十丸,吩咐:“每次只一粒,不可
多了,用烧酒送下。”又将那一个葫儿捏了,取二钱一块粉红膏儿,吩咐:“每次
只许用二厘,不可多用。若是胀的慌,用手捏着,两边腿上只顾摔打,百十下方得
通。你可樽节用之,不可轻泄于人。”西门庆双手接了,说道:“我且问你,这药
有何功效?”胡僧说:
形如鸡卵,色似鹅黄。三次老君炮炼,王母亲手传方。外视轻如粪土
,内觑贵乎[王干]琅。比金金岂换,比玉玉何[亻赏]!任你腰金衣紫
,任你大厦高堂,任你轻裘肥马,任你才俊栋梁,此药用托掌内,飘然身
人洞房。洞中春不老,物外景长芳;玉山无颓败,丹田夜有光。一战精神
爽,再战气血刚。不拘娇艳宠,十二美红妆,交接从吾好,彻夜硬如枪。
服久宽脾胃,滋肾又扶阳。百日须发黑,千朝体自强。固齿能明目,阳生
[女后]始藏。恐君如不信,拌饭与猫尝:三日淫无度,四日热难当;白
猫变为黑,尿粪俱停亡;夏月当风卧,冬天水里藏。若还不解泄,毛脱尽
精光。每服一厘半,阳兴愈健强。一夜歇十女,其精永不伤。老妇颦眉蹙
,淫娼不可当。有时心倦怠,收兵罢战场。冷水吞一口,阳回精不伤。快
美终宵乐,春色满兰房。赠与知音客,永作保身方。
西门庆听了,要问他求方儿,说道:“请医须请良,传药须传方。吾师不传于
我方儿,倘或我久后用没了,那里寻师父去?随师父要多少东西,我与师父。”因
令玳安:“后边快取二十两白金来。”递与胡僧,要问他求这一枝药方。那胡僧笑
道:“贫僧乃出家之人,云游四方,要这资财何用?官人趁早收拾回去。”一面就
要起身。西门庆见他不肯传方,便道:“师父,你不受资财,我有一匹五丈长大布
,与师父做件衣服罢。”即令左右取来,双手递与胡僧。胡僧方才打问讯谢了。临
出门又吩咐:“不可多用,戒之!戒之!”言毕,背上褡裢,拴定拐杖,出门扬长
而去。正是:
柱杖挑擎双日月,芒鞋踏遍九军州。
第五十回琴童潜听燕莺欢玳安嬉游蝴蝶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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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欲掩香帏论缱绻,先敛双蛾愁夜短。催促少年郎,先去睡,鸳衾图暖
。须臾整顿蝶蜂情,脱罗裳、恣情无限。留着帐前灯,时时看伊娇面。
话说那日李娇儿上寿,观音庵王姑子请了莲花庵薛姑子来,又带了他两个徒弟
妙凤、妙趣。月娘知道他是个有道行的姑子,连忙出来迎接。见他戴着清净僧帽,
披着茶褐袈裟,剃的青旋旋头儿,生得魁肥胖大,沼口豚腮。进来与月娘众人合掌
问讯,慌的月娘众人连忙行礼。见他铺眉苫眼,拿班做势,口里咬文嚼字,一口一
声只称呼他“薛爷”。他便叫月娘是“在家菩萨”,或称“官人娘子”。月娘甚是
敬重他。那日大妗子、杨姑娘都在这里,月娘摆茶与他吃,菜蔬点心摆了一大桌子
,比寻常分外不同。两个小姑子妙趣、妙凤才十四五岁,生的甚是清俊,就在他旁
边桌头吃东西。吃了茶,都在上房内坐的。听着他讲道说话。只见书童儿前边收下
家活来,月娘便问道:“前边那吃酒肉的和尚去了?”书童道:“刚才起身,爹送
出他去了。”吴大妗子因问:“是那里请来的僧人?”月娘道:“是他爹今日与蔡
御史送行,门外寺里带来的一个和尚,酒肉都吃的。他求甚么药方,与他银子也不
要,钱也不受,谁知他干的甚么营生!”那薛姑子听见,便说道:“茹荤、饮酒这
两件事也难断。倒是俺这比丘尼还有些戒行,他汉僧们那里管!《大藏经》上不说
的,如你吃他一口,到转世过来须还他一口。”吴大妗子听了,道:“象俺们终日
吃肉,却不知转世有多少罪业!”薛姑子道:“似老菩萨,都是前生修来的福,享
荣华,受富贵。譬如五谷,你春天不种下,到那有秋之时,怎望收成?”这里说话
不题。
且说西门庆送了胡僧进来,只见玳安悄悄说道:“头里韩大婶使了他兄弟来请
爹,说今日是他生日,请爹好歹过去坐坐。”西门庆得了胡僧药,心里正要去和妇
人试验,不想来请,正中下怀,即吩咐玳安备马,使琴童先送一坛酒去。于是迳走
到金莲房里取了淫器包儿,便衣小帽,带着眼纱,玳安跟随,径往王六儿家来。下
马到里面,就吩咐:“留琴童儿伺候,玳安回了马家去。等家里问,就说我在狮子
街房子里算帐哩。”玳安应诺,骑马回家去了。王六儿出来与西门庆磕了头,在旁
边陪坐,说道:“无事,请爹过来散心坐坐。又多谢爹送酒来。”西门庆道:“我
忘了你生日。今日往门外送行去,才来家。”因向袖中取出一根簪儿,递与他道:
“今日与你上寿。”妇人接过来观看,却是一对金寿字簪儿,说道:“到好样儿。
”连忙道了万福。西门庆又递与他五钱银子,吩咐:“你称五分,交小厮有南烧酒
买一瓶来我吃。”王六儿笑道:“爹老人家别的酒吃厌了,想起来又要吃南烧酒了
。”连忙称了五分银子,使琴童儿拿瓶买去。一面替西门庆脱了衣裳,请入房里坐
的。亲自顿好茶与西门庆吃,又放小桌儿看牌耍子。看了一回,才收拾吃酒不题。
单表玳安回马到家,因跟和尚走的乏困了,一觉直睡到掌灯时便才醒了。揉揉
眼儿,见天晚了,走到后边要灯笼接爹去,只顾立着。月娘因问他:“头里你爹打
发和尚去了,也不进来换衣裳,三不知就去了。端的在谁家吃酒?”玳安道:“爹
没往人家去,在狮子街房里算帐哩。”月娘道:“算帐?没的算恁一日!”玳安道
:“算了帐,爹自家吃酒哩。”月娘道:“又没人陪他,莫不平白的自家吃酒?眼
见的就是两样话。头里韩道国的小厮来寻你做甚么?”玳安道:“他来问韩大叔几
时来。”月娘骂道:“贼囚根子,你又不知弄甚么鬼!”玳安不敢多言。月娘交小
玉拿了灯笼与他,吩咐:“你说家中你二娘等着上寿哩。”
玳安应诺,走到前边铺子里,只见书童儿和傅伙计坐着,水柜上放着一瓶酒、
几个碗碟、一盘牛肚子,平安儿从外拿了两瓶[鱼乍]来,正饮酒。玳安看见,把
灯笼掠下,说道:“好呀!我赶着了。”因向书童儿戏道:“好淫妇,我那里没寻
你,你原来躲在这里吃酒儿。”书童道:“你寻我做甚么?想是要与我做半日孙子
儿!”玳安骂道:“秫秫小厮,你也回嘴!我寻你,要[入日]你的屁股。”于是
走向前按在椅子上就亲嘴。那书童用手推开,说道:“怪行货子,我不好骂出来的
。把人牙花都磕破了,帽子都抓落了人的。”傅伙计见他帽子在地下,说道:“新
一盏灯帽儿。”交平安儿:“你替他拾起来,只怕[足丽]了。”被书童拿过,往
炕上只一摔,把脸通红了。玳安道:“好淫妇,我逗你逗儿,你就恼了?”不由分
说,掀起腿把他按在炕上,尽力往他口里吐了一口唾沫,把酒推翻了,流在水柜上
。傅伙计恐怕湿了帐簿,连忙取手巾来抹了,说道:“管情住回两个顽恼了。”玳
安道:“好淫妇,你今日讨了谁口里话,这等扭手扭脚?”书童把头发都揉乱了,
说道:“耍便耍,笑便笑,[月赞]剌剌的[尸从]水子吐了人恁一口!”玳安道
:“贼村秫秫,你今日才吃[尸从]?你从前已后把[尸从]不知吃了多少!”平
安筛了一瓯子酒递与玳安,说道:“你快吃了接爹去罢,有话回来和他说。”玳安
道:“等我接了爹回来,和他答话。我不把秫秫小厮不摆布的见神见鬼的,他也不
怕。我使一些唾沫也不是人养的,我只一味干粘。”
于是吃了酒,门班房内叫了个小伴当拿着灯笼,他便骑着马,到了王六儿家。
叫开门,问琴童儿:“爹在那里?”琴童道:“爹在屋里睡哩。”于是关上门,两
个走到后边厨下。老冯便道:“安官儿,你韩大婶只顾等你不见来,替你留下分儿
了。”就向厨柜里拿了一盘驴肉、一碟腊烧鸡、两碗寿面、一素子酒。玳安吃了一
回,又让琴童道:“你过来,这酒我吃不了,咱两个噤了罢。”琴童道:“留与你
的,你自吃罢。”玳安道:“我刚才吃了瓯子来了。”于是二人吃毕,玳安便叫道
:“冯奶奶,我有句话儿说,你休恼我。想着你老人家在六娘那里,替俺六娘当家
,如今在韩大婶这里,又与韩大婶当家。到家看我对六娘说也不说!”那老冯便向
他身上拍了一下,说道:“怪倒路死猴儿!休要是言不是语到家里说出来,就交他
恼我一生,我也不敢见他去。”
这里玳安儿和老冯说话,不想琴童走到卧房窗子底下,悄悄听觑。原来西门庆
用烧酒把胡僧药吃了一粒下去,脱了衣裳,坐在床沿上。打开淫器包儿,先把银托
束其根下,龟头上使了硫黄圈子,又把胡僧与他的粉红膏子药儿,盛在个小银盒儿
内,捏了有一厘半儿,安放在马眼内。登时药性发作,那话暴怒起来,露棱跳脑,
凹眼圆睁,横筋皆见,色若紫肝,约有六七寸长,比寻常分外粗大。西门庆心中暗
喜:果然此药有些意思。妇人脱得光赤条条,坐在他怀里,一面用手笼攥。说道:
“怪道你要烧酒吃,原来干这营生!”因问:“你是那里讨来的药?”西门庆把胡
僧与他的药告诉一遍。先令妇人仰卧床上,背靠双枕,手拿那话往里放。龟头昂大
,濡研半晌,方才进入些须。妇人淫津流溢,少顷滑落,已而仅没龟棱。西门庆酒
兴发作,浅抽深送,觉翕翕然畅美不可言。妇人则淫心如醉,酥瘫于枕上,口内呻
吟不止。口口声声只叫:“大[毛几][毛八]达达,淫妇今日可死也!”又道:
“我央及你,好歹留些功夫在后边耍耍。”西门庆于是把老婆倒蹶在床上,那话顶
入户中,扶其股而极力[扌扉][石崩],[扌扉][石崩]的连声响亮。老婆道
:“达达,你好生[扌扉]打着淫妇,休要住了。再不,你自家拿过灯来照着顽耍
。”西门庆于是移灯近前,令妇人在下直舒双足,他便骑在上面,兜其股蹲踞而提
之;老婆在下一手揉着花心,扳其股而就之,颤声不已。西门庆因对老婆说:“等
你家的来,我打发他和来保、崔本扬州支盐去。支出盐来卖了,就交他往湖州织了
丝绸来,好不好?”老婆道:“好达达,随你交他那里,只顾去,留着王八在家里
做甚么?”因问:“铺子却交谁管?”西门庆道:“我交贲四且替他卖着。”王六
儿道:“也罢,且交贲四看着罢。”
这里二人行房,不想都被琴童儿窗外听了。玳安从后边来,见他听觑,向身上
拍了一下,说道:“平白听他怎的?趁他未起来,咱们去来。”琴童跟他到外边。
玳安道:“这后面小胡同子里,新来了两个小丫头子。我头里骑马打这里过,看见
在鲁长腿屋里。一个叫金儿,一个叫赛儿,都不上十七八岁。交小伴当在这里看着
,咱们混一回子去。”一面吩咐小伴当:“你在此听着门,俺们净净手去。等里边
寻,你往小胡同口儿上来叫俺们。”吩咐了,两个月亮地里走到小巷内。原来这条
巷唤做蝴蝶巷,里边有十数家,都是开坊子吃衣饭的。玳安已有酒了,叫门叫了半
日才开。原来王八正和虔婆鲁长腿在灯下拿黄杆大等子称银子,见两个凶神也似撞
进来,连忙把里间屋里灯一口悄灭。王八认的玳安是提刑所西门老爹家管家,便让
坐。玳安道:“叫出他姐儿两个,唱个曲儿俺们听就去。”王八道:“管家,你来
的迟了一步儿,两个刚才都有人了。”玳安不由分说,两步就撞进里面。只见灯也
不点,月影中,看见炕上有两个戴白毡帽的酒太公──一个炕上睡下,那一个才脱
裹脚,便问道:“是甚么人进屋里来?”玳安道:“我[入日]你娘的眼!”飕的
只一拳去,打的那酒保叫声:“阿[口乐]!”裹脚袜子也穿不上,往外飞跑。那
一个在炕上爬起来,一步一跌也走了。玳安叫掌起灯来,骂道:“贼野蛮流民,他
倒问我是那里人!刚才把毛搞净了他的才好,平白放他去了。好不好拿到衙门里去
,交他且试试新夹棍着!”鲁长腿向前掌上灯,拜了又拜,说:“二位管家哥哥息
怒,他外京人不知道,休要和他一般见识。”因令:“金儿、赛儿出来,唱与二位
叔叔听。”只见两个都是一窝丝盘髻,穿着洗白衫儿,红绿罗裙儿,向前道:“今
日不知叔叔来,夜晚了,没曾做得准备。”一面放了四碟干菜,其余几碟都是鸭蛋
、虾米、熟[鱼乍]、咸鱼、猪头肉、干板肠儿之类。玳安便搂着赛儿,琴童便拥
着金儿。玳安看见赛儿带着银红纱香袋儿,就拿袖中汗巾儿,两个换了。少顷筛酒
上来,赛儿拿钟儿斟酒,递与玳安。先是金儿取过琵琶来,奉酒与琴童,唱个《山
坡羊》道:
烟花寨,委实的难过。白不得清凉到坐。逐日家迎宾待客,一家儿吃
穿全靠着奴身一个。到晚来印子房钱逼的是我。老虔婆他不管我死活。在
门前站到那更深儿夜晚,到晚来有那个问声我那饱饿?烟花寨再住上五载
三年来,奴活命的少来死命的多。不由人眼泪如梭。有铁树上开花,那是
我收圆结果。”
金儿唱毕,赛儿又斟一杯酒递与玳安儿,接过琵琶来才待要唱,忽见小伴当来
叫,二人连忙起身。玳安向赛儿说:“俺们改日再来望你。”说毕出门,来到王六
儿家。西门庆才起来,老婆陪着吃酒哩。两个进入厨房内,问老冯:“爹寻我每来
?”老冯道:“你爹没寻,只问马来了,我回说来了。再没言语。”两个坐在厨下
问老冯要茶吃,每人喝了一瓯子茶,交小伴当点上灯笼牵出马去。西门庆临起身,
老婆道:“爹,好暖酒儿,你再吃上一钟儿。你到家莫不又吃酒?”西门庆道:“
到家不吃了。”于是拿起酒来又吃了一钟。老婆便道:“你这一去,几时来走走?
”西门庆道:“等打发了他每起身,我才来哩。”说毕,丫头点茶来漱了口。王六
儿送到门首,西门庆方上马归家。
却表金莲同众人在月娘房内,听薛姑子徒弟──两个小姑子唱佛曲儿。忽想起
头里月娘骂玳安:“说两样话,……不知弄的甚么鬼!”因回房向床上摸那淫器包
儿,又没了。叫春梅问,春梅说:“头里爹进屋里来,向床背阁抽屉内翻了一回去
了。谁知道那包子放在那里。”金莲道:“他多咱进来,我怎就不知道?”春梅道
:“娘正往后边瞧薛姑子去了。爹戴着小帽儿进屋里来,我问着,他又不言语。”
金莲道:“一定拿了这行货,往院中那淫妇家去了。等他来家,我好生问他!”因
又往后边去了。不想西门庆来家,见夜深,也没往后边去,琴童打着灯笼,送到花
园角门首,就往李瓶儿屋里去了。琴童儿把灯一交送到后边,小玉收了。月娘看见
,便问道:“你爹来了?”琴童道:“爹来了,往前边六娘房里去了。”月娘道:
“你看是有个槽道的?这里人等着,就不进来了。”李瓶儿慌的走到前边,对面门
庆说道:“他二娘在后边等着你上寿,你怎的平白进我这屋里来了?”西门庆笑道
:“我醉了,明日罢。”李瓶儿道:“就是你醉了,到后边也接个钟儿。你不去,
惹他二娘不恼么!”一力撺掇西门庆进后边来。李娇儿递了酒,月娘问道:“你今
日独自一个,在那边房子里坐到这早晚?”西门庆道:“我和应二哥吃酒来。”月
娘道,“可又来。我说没个人儿,自家怎么吃!”说过就罢了。
西门庆坐不移时,提起脚儿还踅到李瓶儿房里来。原来是王六儿那里,因吃了
胡僧药,被药性把住了,与老婆弄耸了一日,恰好没曾丢身子。那话越发坚硬,形
如铁杵。进房交迎春脱了衣裳,就要和李瓶儿睡。李瓶儿只说他不来,和官哥在床
上已睡下了。回过头来见是他,便道:“你在后边睡罢了,又来做甚么?孩子才睡
的甜甜儿的。我这里不奈烦,又身上来了,不方便。你往别人屋里睡去不是,只来
这里缠!”被西门庆搂过脖子来就亲了个嘴,说道:“这奴才,你达心里要和你睡
睡儿。”因把那话露出来与李瓶儿瞧,唬的李瓶儿要不的。说道:“耶[口乐]!
你怎么弄的他这等大?”西门庆笑着告他说吃了胡僧药一节:“你若不和我睡,我
就急死了。”李瓶儿道:“可怎么样的?身上才来了两日,还没去,亦发等去了,
我和你睡罢。你今日且往他五娘屋里歇一夜儿,也是一般。”西门庆道:“我今日
不知怎的,一心只要和你睡。我如今拉个鸡儿央及你央及儿,再不你交丫头掇些水
来洗洗,和我睡睡也罢。”李瓶儿道:“我到好笑起来──你今日那里吃的恁醉醉
儿的,来家歪斯缠我?就是洗了也不干净。一个老婆的月经沾污在男子汉身上[月
替]剌剌的,也晦气。我到明日死了,你也只寻我?”于是吃逼勒不过,交迎春掇
了水,下来澡牝干净,方上床与西门庆交会。可霎作怪,李瓶儿慢慢拍哄的官哥儿
睡下,只刚爬过这头来,那孩子就醒了。一连醒了三次。李瓶儿交迎春拿博浪鼓儿
哄着他,抱与奶子那边屋里去了,这里二人方才自在顽耍。西门庆坐在帐子里,李
瓶儿便马爬在他身上,西门庆倒插那话入牝中。已而灯下窥见他雪白的屁股儿,用
手抱着,且细观其出入。那话已被吞进小截,兴不可遏。李瓶儿怕带出血来,不住
取巾帕抹之。西门庆抽拽了一个时辰,两手抱定他屁股,只顾揉搓,那话尽入至根
,不容毛发,脐下毳毛皆刺其股,觉翕翕然畅美不可言。瓶儿道:“达达,慢着些
,顶的奴里边好不疼!”西门庆道:“你既害疼,我丢了罢。”于是向桌上取过冷
茶来呷了一口,登时精来,一泄如注。正是:四体无非畅美,一团都是阳春。西门
庆方知胡僧有如此之妙药。睡下时已三更天气。
且说潘金莲见西门庆在李瓶儿屋里歇了,只道他偷去淫器包儿和他顽耍,更不
体察外边勾当。是夜暗咬银牙,关门睡了。月娘和薛姑子、王姑子在上房宿睡。王
姑子把整治的头男衣胞并薛姑子的药,悄悄递与月娘。薛姑子叫月娘:“拣个壬子
日,用酒吃下,晚夕与官人同床一次,就是胎气。不可交一人知道。”月娘连忙将
药收了,拜谢了两个姑子。又向王姑子道:“我正月里好不等着,你就不来了。”
王姑子道:“你老人家倒说的好,这件物儿好不难寻!亏了薛师父。──也是个人
家媳妇儿养头次娃儿,可可薛爷在那里,悄悄与了个熟老娘三钱银子,才得了。替
你老人家熬矾水打磨干净,两盒鸳鸯新瓦,泡炼如法,用重罗筛过,搅在符药一处
才拿来了。”月娘道:“只是多累薛爷和王师父。”于是每人拿出二两银子来相谢
。说道:“明日若坐了胎气,还与薛爷一匹黄褐缎子做袈裟穿。”那薛姑子合掌道
了问讯:“多承菩萨好心!”常言:十日卖一担针卖不得,一日卖三担甲倒卖了。
正是:
若教此辈成佛道,天下僧尼似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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