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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梅(41-45)
2007-12-30 09:14:48  作者:jiashuning  来源:本站原创  浏览次数:31  文字大小:【】【】【

    第四十一回两孩儿联姻共笑嬉二佳人愤深同气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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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词曰:
    潇洒佳人,风流才子,天然吩咐成双。兰堂绮席,烛影耀荧煌。数幅
    红罗锦绣,宝妆篆、金鸭焚香。分明是,芙蕖浪里,一对鸳鸯。
    话说西门庆在家中,裁缝攒造衣服,那消两日就完了。到十二日,乔家使人邀
    请。早晨,西门庆先送了礼去。那日,月娘并众姊妹、大妗子,六顶轿子一搭儿起
    身。留下孙雪娥看家。奶子如意儿抱着官哥,又令来兴媳妇蕙秀伏侍叠衣服,又是
    两顶小轿。
    西门庆在家,看着贲四叫了花儿匠来扎缚烟火,在大厅、卷棚内挂灯,使小厮
    拿帖儿往王皇亲宅内定下戏子,俱不必细说。后晌时分,走到金莲房中。金莲不在
    家,春梅在旁伏侍茶饭,放桌儿吃酒。西门庆因对春梅说:“十四日请众官娘子,
    你们四个都打扮出去,与你娘跟着递酒,也是好处。”春梅听了,斜靠着桌儿说道
    :“你若叫,只叫他三个出去,我是不出去。”西门庆道:“你怎的不出去?”春
    梅道:“娘们都新做了衣裳,陪侍众官户娘子便好看。俺们一个一个只像烧煳了卷
    子一般,平白出去惹人家笑话。”西门庆道:“你们都有各人的衣服首饰、珠翠花
    朵。”春梅道:“头上将就戴着罢了,身上有数那两件旧片子,怎么好穿出去见人
    的!到没的羞剌剌的。”西门庆笑道:“我晓的你这小油嘴儿,见你娘们做了衣裳
    ,却使性儿起来。不打紧,叫赵裁来,连大姐带你四个,每人都裁三件:一套缎子
    衣裳、一件遍地锦比甲。”春梅道:“我不比与他。我还问你要件白绫袄儿,搭衬
    着大红遍地锦比甲儿穿。”西门庆道:“你要不打紧,少不的也与你大姐裁一件。
    ”春梅道:“大姑娘有一件罢了,我却没有,他也说不的。”西门庆于是拿钥匙开
    楼门,拣了五套缎子衣服、两套遍地锦比甲儿,一匹白绫裁了两件白绫对衿袄儿。
    惟大姐和春梅是大红遍地锦比甲儿,迎春、玉箫、兰香,都是蓝绿颜色;衣服都是
    大红缎子织金对衿袄,翠蓝边拖裙,共十七件。一面叫了赵裁来,都裁剪停当。又
    要一匹黄纱做裙腰,贴里一色都是杭州绢儿。春梅方才喜欢了,陪侍西门庆在屋里
    吃了一日酒,说笑顽耍不题。
    且说吴月娘众妹妹到了乔大户家。原来乔大户娘子那日请了尚举人娘子,并左
    邻朱台官娘子、崔亲家母,并两个外甥侄女儿──段大姐及吴舜臣媳妇儿郑三姐。
    叫了两个妓女,席前弹唱。听见月娘众姊妹和吴大妗子到了,连忙出仪门首迎接,
    后厅叙礼。赶着月娘呼姑娘,李娇儿众人都排行叫二姑娘、三姑娘……,俱依吴大
    妗子那边称呼之礼。又与尚举人、朱台官娘子叙礼毕,段大姐、郑三姐向前拜见了
    。各依次坐下。丫环递过了茶,乔大户出来拜见,谢了礼。他娘子让进众人房中去
    宽衣服,就放桌儿摆茶,请众堂客坐下吃茶。奶子如意儿和蕙秀在房中看官哥儿,
    另自管待。须臾,吃了茶到厅,屏开孔雀,褥隐芙蓉,正面设四张桌席。让月娘坐
    了首位,其次就是尚举人娘子、吴大妗子、朱台官娘子、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
    、李瓶儿,乔大户娘子,关席坐位,旁边放一桌,是段大姐、郑三姐,共十一位。
    两个妓女在旁边唱。上了汤饭,厨役上来献了头一道水晶鹅,月娘赏了二钱银子;
    第二道是顿烂[火夸]蹄儿,月娘又赏了一钱银子;第三道献烧鸭,月娘又赏了一
    钱银子。乔大户娘子下来递酒,递了月娘过去,又递尚举人娘子。月娘就下来往后
    房换衣服、匀脸去了。
    孟玉楼也跟下来,到了乔大户娘子卧房中,只见奶子如意儿看守着官哥儿,在
    炕上铺着小褥子儿躺着。他家新生的长姐,也在旁边卧着。两个你打我下儿,我打
    你下儿顽耍。把月娘、玉楼见了,喜欢的要不得,说道:“他两个倒好相两口儿。
    ”只见吴大妗子进来,说道:“大妗子,你来瞧瞧,两个倒相小两口儿。”大妗子
    笑道:“正是。孩儿每在炕上,张手蹬脚儿的,你打我,我打你,小姻缘一对儿耍
    子。”乔大户娘子和众堂客都进房到。吴大妗子如此这般说。乔大户娘子道:“列
    位亲家听着,小家儿人家,怎敢攀的我这大姑娘府上?”月娘道:“亲家好说,我
    家嫂子是何人?郑三姐是何人?我与你爱亲做亲,就是我家小儿也玷辱不了你家小
    姐,如何却说此话?”玉楼推着李瓶儿说道:“李大姐,你怎的说?”那李瓶儿只
    是笑。吴妗子道:“乔亲家不依,我就恼了。”尚举人娘子和朱台官娘子皆说道:
    “难为吴亲家厚情,乔亲家你休谦辞了。”因问:“你家长姐去年十一月生的?”
    月娘道:“我家小儿六月廿三日生的,原大五个月,正是两口儿。”众人不由分说
    ,把乔大户娘子和月娘、李瓶儿拉到前厅,两个就割了衫襟。两个妓女弹唱着。旋
    对乔大户说了,拿出果盒、三段红来递酒。月娘一面吩咐玳安、琴童快往家中对西
    门庆说。旋抬了两坛酒、三匹缎子、红绿板儿绒金丝花、四个螺甸大果盒。两家席
    前,挂红吃酒。一面堂中画烛高擎,花灯灿烂,麝香[云爱][云爱],喜笑匆匆
    。两个妓女,启朱唇,露皓齿,轻拨玉阮,斜抱琵琶唱着。
    众堂客与吴月娘、乔大户娘子、李瓶儿三人都簪了花,挂了红,递了酒,各人
    都拜了。从新复安席坐人饮酒。厨子上了一道裹馅寿字雪花糕、喜重重满池娇并头
    莲汤。月娘坐在上席,满心欢喜,叫玳安过来,赏一匹大红与厨役。两个妓女每人
    都是一匹。俱磕头谢了。乔大户娘子不放起身,还在后堂留坐,摆了许多劝碟,细
    果攒盒。约吃到一更时分,月娘等方才拜辞回来,说道:“亲家,明日好歹下降寒
    舍那里坐坐。”乔大户娘子道:“亲家盛情,家老儿说来,只怕席间不好坐的,改
    日望亲家去罢。”月娘道:“好亲家,再没人。亲家只是见外。”因留了大妗子:
    “你今日不去,明日同乔亲家一搭儿里来罢。”大妗子道:“乔亲家,别的日子你
    不去罢,到十五日,你正亲家生日,你莫不也不去?”乔大户娘子道:“亲家十五
    日好日子,我怎敢不去!”月娘道:“亲家若不去,大妗子,我交付与你,只在你
    身上。”于是,生死把大妗子留下了,然后作辞上轿。
    头里两个排军,打着两个大红灯笼;后边又是两个小厮,打着两个灯笼。吴月
    娘在头里,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一字在中间,如意儿和蕙秀随后。奶
    子轿子里用红绫小被把官哥儿裹得沿沿的,恐怕冷,脚下还蹬着铜火炉儿。两边小
    厮圜随。到了家门首下轿,西门庆正在上房吃酒,月娘等众人进来,道了万福,坐
    下。众丫鬟都来磕了头。月娘先把今日酒席上结亲之话,告诉了一遍。西门庆听了
    道:“今日酒席上有那几位堂客?”月娘道:“有尚举人娘子、朱序班娘子、崔亲
    家母、两个侄女。”西门庆说:“做亲也罢了,只是有些不搬陪。”月娘道:“倒
    是俺嫂子,见他家新养的长姐和咱孩子在床炕上睡着,都盖着那被窝儿,你打我一
    下儿,我打你一下儿,恰是小两口儿一般,才叫了俺们去,说将起来,酒席上就不
    因不由做了这门亲。我方才使小厮来对你说,抬送了花红果盒去。”西门庆道:“
    既做亲也罢了,只是有些不搬陪些。乔家虽有这个家事,他只是个县中大户白衣人
    。你我如今见居着这官,又在衙门中管着事,到明日会亲酒席间,他戴着小帽,与
    俺这官户怎生相处?甚不雅相。就是前日,荆南冈央及营里张亲家,再三赶着和我
    做亲,说他家小姐今才五个月儿,也和咱家孩子同岁。我嫌他没娘母子,是房里生
    的,所以没曾应承他。不想到与他家做了亲。”潘金莲在旁接过来道:“嫌人家是
    房里养的,谁家是房外养的?就是乔家这孩子,也是房里生的。正是险道神撞着寿
    星老儿──你也休说我长,我也休嫌你短。”西门庆听了此言,心中大怒,骂道:
    “贼淫妇,还不过去!人这里说话,也插嘴插舌的。有你甚么说处!”金莲把脸羞
    的通红了,抽身走出来,说道:“谁说这里有我说处?可知我没说处哩!”
    看官听说:今日潘金莲在酒席上,见月娘与乔大户家做了亲,李瓶儿都披红簪
    花递酒,心中甚是气不愤,来家又被西门庆骂了这两句,越发急了,走到月娘这边
    屋里哭去了。西门庆因问:“大妗子怎的不来?”月娘道:“乔亲家母明日见有众
    官娘子,说不得来。我留下他在那里,教明日同他一搭儿里来。”西门庆道:“我
    说只这席间坐次上不好相处,到明日怎么厮会?”说了回话,只见孟玉楼也走到这
    边屋里来,见金莲哭泣,说道:“你只顾恼怎的?随他说几句罢了。”金莲道:“
    早是你在旁边听着,我说他什么歹话来?他说别家是房里养的,我说乔家是房外养
    的?也是房里生的。那个纸包儿包着,瞒得过人?贼不逢好死的强人,就睁着眼骂
    起我来。骂的人那绝情绝义。怎的没我说处?改变了心,教他明日现报在我的眼里
    !多大的孩子,一个怀抱的尿泡种子,平白扳亲家,有钱没处施展的,争破卧单─
    ─没的盖,狗咬尿胞──空欢喜!如今做湿亲家还好,到明日休要做了干亲家才难
    。吹杀灯挤眼儿──后来的事看不见。做亲时人家好,过三年五载方了的才一个儿
    !”玉楼道:“如今人也贼了,不干这个营生。论起来也还早哩。才养的孩子,割
    甚么衫襟?无过只是图往来扳陪着耍子儿罢了。”金莲道:“你便浪[扌扉]着图
    扳亲家耍子,平白教贼不合钮的强人骂我。”玉楼道:“谁教你说话不着个头项儿
    就说出来?他不骂你骂狗?”金莲道:“我不好说的,他不是房里,是大老婆?就
    是乔家孩子,是房里生的,还有乔老头子的些气儿。你家失迷家乡,还不知是谁家
    的种儿哩!”玉楼听了,一声儿没言语。坐了一回,金莲归房去了。
    李瓶儿见西门庆出来了,从新花枝招[风占]与月娘磕头,说道:“今日孩子
    的事,累姐姐费心。”那月娘笑嘻嘻,也倒身还下礼去,说道:“你喜呀?”李瓶
    儿道:“与姐姐同喜。”磕毕头起来,与月娘、李娇儿坐着说话。只见孙雪娥、大
    姐来与月娘磕头,与李娇儿、李瓶儿道了万福。小玉拿茶来,正吃茶,只见李瓶儿
    房里丫鬟绣春来请,说:“哥儿屋里寻哩,爹使我请娘来了。”李瓶儿道:“奶子
    慌的三不知就抱的屋里去了。一搭儿去也罢了,只怕孩子没个灯儿。”月娘道:“
    头里进门,到是我叫他抱的房里去。恐怕晚了。”小玉道:“头里如意儿抱着他,
    来安儿打着灯笼送他来。”李瓶儿道:“这等也罢了。”于是,作辞月娘,回房中
    来。只见西门庆在屋里,官哥儿在奶子怀里睡着了。因说:“你如何不对我说就抱
    了他来?”如意儿道:“大娘见来安儿打着灯笼,就趁着灯儿来了。哥哥哭了一口
    ,才拍着他睡着了。”西门庆道:“他寻了这一回,才睡了。”李瓶儿说毕,望着
    他笑嘻嘻说道:“今日与孩儿定了亲,累你,我替你磕个头儿。”于是,插烛也似
    磕下去。喜欢的西门庆满面堆笑,连忙拉起来,做一处坐的。一面令迎春摆下酒儿
    ,两个吃酒。
    且说潘金莲到房中使性子,没好气,明知道西门庆在李瓶儿这边,因秋菊开的
    门迟了,进门就打了两个耳刮子,高声骂道:“贼淫妇奴才!怎的叫了恁一日不开
    ?你做甚么来?我且不和你答话。”于是走到屋里坐下。春梅走来磕头递茶。妇人
    问他:“贼奴才他在屋里做什么来?”春梅道:“在院子里坐着来。我这等催他,
    还不理。”妇人道:“我知道他和我两个怄气。党太尉吃匾食,他也学人照样儿欺
    负我。”待要打他,又恐西门庆听见;不言语,心中又气。一面卸了浓妆,春梅与
    他搭了铺,上床就睡了。
    到次日,西门庆衙门中去了。妇人把秋菊叫他顶着大块柱石,跪在院子里。跪
    的他梳了头,叫春梅扯了他裤子,拿大板子要打他。春梅道:“好干净的奴才,叫
    我扯裤子,到没的污浊了我的手!”走到前边,旋叫了画童儿扯去秋菊的衣。妇人
    打着他骂道:“贼奴才淫妇,你从几时就恁大来?别人兴你,我却不兴你。姐姐,
    你知我见的,将就脓着些儿罢了。平白撑着头儿,逞什么强?姐姐,你休要倚着,
    我到明日洗着两个眼儿看着你哩!”一面骂着又打,打了又骂,打的秋菊杀猪也似
    叫。李瓶儿那边才起来,正看着奶子打发官哥儿睡着了,又唬醒了。明明白白听见
    金莲这边打丫鬟,骂的言语儿有因,一声儿不言语,唬的只把官哥儿耳朵握着。一
    面使绣春:“去对你五娘说休打秋菊罢。哥儿才吃了些奶睡着了。”金莲听了,越
    发打的秋菊狠了,骂道:“贼奴才,你身上打着一万把刀子,这等叫饶。我是恁性
    儿,你越叫,我越打。莫不为你拉断了路行人?人家打丫头,也来看着你。好姐姐
    ,对汉子说,把我别变了罢!”李瓶儿这边分明听见指骂的是他,把两只手气的冰
    冷,忍气吞声,敢怒而不敢言。早晨茶水也没吃,搂着官哥儿在炕上就睡着了。
    等到西门庆衙门中回家,入房来看官哥儿,见李瓶儿哭的眼红红的,睡在炕上
    ,问道:“你怎的这咱还不梳头?上房请你说话。你怎揉的眼恁红红的?”李瓶儿
    也不题金莲指骂之事,只说:“我心中不自在。”西门庆告说:“乔亲家那里,送
    你的生日礼来了。一匹尺头、两坛南酒、一盘寿桃、一盘寿面、四样下饭。又是哥
    儿送节的两盘元宵、四盘蜜食、四盘细果、两挂珠子吊灯、两座羊皮屏风灯、两匹
    大红官缎、一顶青缎[扌寨]的金八吉祥帽儿、两双男鞋、六双女鞋。咱家倒还没
    往他那里去,他又早与咱孩儿送节来了。如今上房的请你计较去。他那里使了个孔
    嫂儿和乔通押了礼来。大妗子先来了,说明日乔亲家母不得来,直到后日才来。他
    家有一门子做皇亲的乔五太太听见和咱们做亲,好不喜欢!到十五日,也要来走走
    ,咱少不得补个帖儿请去。”李瓶儿听了,方慢慢起来梳头,走了后边,拜了大妗
    子。孔嫂儿正在月娘房里待茶,礼物摆在明间内,都看了。一面打发回盒起身,与
    了孔嫂儿、乔通每人两方手帕、五钱银子,写了回帖去了。正是:但将钟鼓悦和爱
    ,好把犬羊为国羞。有诗为证:
    西门独富太骄矜,襁褓孩儿结做亲。
    不独资财如粪上,也应嗟叹后来人。
    第四十二回逞豪华门前放烟火赏元宵楼上醉花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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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曰:
    星月当空万烛烧,人间天上两元宵。
    乐和春奏声偏好,人蹈衣归马亦娇。
    易老韶光休浪度,最公白发不相饶。
    千金博得斯须刻,吩咐谯更仔细敲。
    话说西门庆打发乔家去了,走来上房,和月娘、大妗子、李瓶儿商议。月娘道
    :“他家既先来与咱孩子送节,咱少不得也买礼过去,与他家长姐送节。就权为插
    定一般,庶不差了礼数。”大妗子道:“咱这里,少不的立上个媒人,往来方便些
    。”月娘道:“他家是孔嫂儿,咱家安上谁好?”西门庆道:“一客不烦二主,就
    安上老冯罢。”于是,连忙写了请帖八个,就叫了老冯来,同玳安拿请帖盒儿,十
    五日请乔老亲家母、乔五太太并尚举人娘子、朱序班娘子、崔亲家母、段大姐、郑
    三姐来赴席,与李瓶儿做生日,并吃看灯酒。一面吩咐来兴儿,拿银子早定下蒸酥
    点心并羹果食物。又是两套遍地锦罗缎衣服,一件大红小袍儿、一顶金丝绉纱冠儿
    、两盏云南羊角珠灯、一盒衣翠、一对小金手镯、四个金宝石戒指儿。十四日早装
    盒担,叫女婿陈敬济和贲四穿青衣服押送过去。乔大户那边,酒筵管待,重加答贺
    。回盒中,又回了许多生活鞋脚,俱不必细说。正乱着,应伯爵来讲李智、黄四官
    银子事,看见,问其所以。西门庆告诉与乔大户结亲之事:“十五日好歹请令正来
    陪亲家坐坐。”伯爵道:“嫂子呼唤,房下必定来。”西门庆道:“今日请众堂官
    娘子吃酒,咱每往狮子街房子内看灯去罢。”伯爵应诺去了,不题。
    且说那日院中吴银儿先送了四盒礼来,又是两方销金汗巾,一双女鞋,送与李
    瓶儿上寿,就拜干女儿。月娘收了礼物,打发轿子回去。李桂姐只到次日才来,见
    吴银儿在这里,便悄悄问月娘:“他多咱来的?”月娘如此这般告他说:“昨日送
    了礼来,拜认你六娘做干女儿了。”李桂姐听了,一声儿没言语。一日只和吴银儿
    使性子,两个不说话。
    却说前厅王皇亲家二十名小厮,两个师父领着,挑了箱子来,先与西门庆磕头
    。西门庆吩咐西厢房做戏房,管待酒饭。不一时,周守备娘子、荆都监母亲荆太太
    与张团练娘子,都先到了。俱是大轿,排军喝道,家人媳妇跟随。月娘与众姊妹,
    都穿着袍出来迎接,至后厅叙礼。与众亲相见毕,让坐递茶,等着夏提刑娘子到才
    摆茶。不料等到日中,还不见来。小厮邀了两三遍,约午后才喝了道来,抬着衣匣
    ,家人媳妇跟随,许多仆从拥护。鼓乐接进后厅,与众堂客见毕礼数,依次序坐下
    。先在卷棚内摆茶,然后大厅上坐。春梅、玉箫、迎春、兰香,都是齐整妆束,席
    上捧茶斟酒。那日扮的是《西厢记》。
    不说画堂深处,珠围翠绕,歌舞吹弹饮酒。单表西门庆打发堂客上了茶,就骑
    马约下应伯爵、谢希大,往狮子街房里去了。吩咐四架烟火,拿一架那里去。晚夕
    ,堂客跟前放两架。旋叫了个厨子,家下抬了两食盒下饭菜蔬,两坛金华酒去。又
    叫了两个唱的──董娇儿、韩玉钏儿。原来西门庆已先使玳安雇轿子,请王六儿同
    往狮子街房里去。玳安见妇人道:“爹说请韩大婶,那里晚夕看放烟火。”妇人笑
    道:“我羞剌剌,怎么好去的,你韩大叔知道不嗔?”玳安道:“爹对韩大叔说了
    ,教你老人家快收拾哩。因叫了两个唱的,没人陪他。”那妇人听了,还不动身。
    一回,只见韩道国来家。玳安道:“这不是韩大叔来了。韩大婶这里,不信我说哩
    。”妇人向他汉子说,“真个叫我去?”韩道国道:“老爹再三说,两个唱的没人
    陪他,请你过去,晚夕就看放烟火。你还不收拾哩!刚才教我把铺子也收了,就晚
    夕一搭儿里坐坐。保官儿也往家去了,晚夕该他上宿哩。”妇人道:“不知多咱才
    散,你到那里坐回就来罢,家里没人,你又不该上宿。”说毕,打扮穿了衣服,玳
    安跟随,迳到狮子街房里来。来昭妻一丈青早在房里收拾下床炕、帐幔、褥被,安
    息沉香薰的喷鼻香。房里吊着一对纱灯,笼着一盆炭火。妇人走到里面炕上坐下。
    一丈青走出来,道了万福,拿茶吃了。西门庆与应伯爵看了回灯,才到房子里。两
    个在楼上打双陆。楼上除了六扇窗户,挂着帘子,下边就是灯市,十分闹热。打了
    回双陆,收拾摆饭吃了,二人在帘里观看灯市。但见:
    万井人烟锦绣围,香车宝马闹如雷。
    鳌山耸出青云上,何处游人不看来?
    二人看了一回,西门庆忽见人丛里谢希大、祝实念,同一个戴方巾的在灯棚下
    看灯,指与伯爵瞧。因问:“那戴方巾的,你可认的他?”伯爵道:“此人眼熟,
    不认的他。”西门庆便叫玳安:“你去下边,悄悄请了谢爹来。休教祝麻子和那人
    看见。”玳安小厮贼,一直走下楼来,挨到人闹里,待祝实念和那人先过去了,从
    旁边出来,把谢希大拉了一把。慌的希大回身观看,却是玳安。玳安道:“爹和应
    二爹在这楼上,请谢爹说话。”希大道:“你去,我知道了。等我陪他两个到粘梅
    花处,就来见你爹。”玳安便一道烟去了。希大到了粘梅花处,向人闹处,就叉过
    一边,由着祝实念和那一个人只顾寻。他便走来楼上,见西门庆、应伯爵两个作揖
    ,因说道:“哥来此看灯,早晨就不呼唤兄弟一声?”西门庆道:“我早晨对众人
    ,不好邀你每的。已托应二哥到你家请你去,说你不在家。刚才,祝麻子没看见么
    ?”因问:“那戴方巾的是谁?”希大道:“那戴方巾的,是王昭宣府里王三官儿
    。今日和祝麻子到我家,要问许不与先生那里借三百两银子。央我和老孙、祝麻子
    作保。要干前程,入武学肄业。我那里管他这闲帐!刚才陪他灯市里走了走,听见
    哥呼唤,我只伴他到粘梅花处,交我乘人乱,就叉开了走来见哥。”因问伯爵:“
    你来多大回了?”伯爵道:“哥使我先到你家,你不在,我就来了,和哥在这里打
    了这回双陆。”西门庆问道:“你吃了饭不曾?”谢希大道:“早晨从哥那里出来
    ,和他两个搭了这一日,谁吃饭来!”西门庆吩咐玳安:“厨下安排饭来,与你谢
    爹吃。”不一时,就是春盘小菜、两碗稀烂下饭、一碗[火川]肉粉汤、两碗白米
    饭。希大独自一个,吃的里外干净,剩下些汁汤儿,还泡了碗吃了。玳安收下家活
    去。希大在旁看着两个打双陆。
    只见两个唱的门首下了轿子,抬轿的提着衣裳包儿,笑进来。伯爵在窗里看见
    ,说道:“两个小淫妇儿,这咱才来。”吩咐玳安:“且别教他往后边去,先叫他
    楼上来见我。”希大道:“今日叫的是那两个?”玳安道:“是董娇儿、韩玉钏儿
    。”忙下楼说道:“应二爹叫你说话。”两个那里肯来,一直往后走了。见了一丈
    青,拜了,引他入房中。看见王六儿头上戴着时样扭心[髟狄]髻儿,身上穿紫潞
    绸袄儿,玄色披袄儿、白挑线绢裙子,下边露两只金莲,拖的水[髟丐]长长的,
    紫膛色,不十分搽铅粉,学个中人打扮,耳边带着丁香儿。进门只望着他拜了一拜
    ,都在炕边头坐了。小铁棍拿茶来,王六儿陪着吃了。两个唱的,上上下下把眼只
    看他身上。看一回,两个笑一回,更不知是什么人。落后,玳安进来,两个悄悄问
    他道:“房里那一位是谁?”玳安没的回答,只说是:“俺爹大姨人家,接来看灯
    的。”两个听的,从新到房中说道:“俺每头里不知是大姨,没曾见的礼,休怪。
    ”于是插烛磕了两个头。慌的王六儿连忙还下半礼。落后,摆上汤饭来,陪着同吃
    。两个拿乐器,又唱与王六儿听。
    伯爵打了双陆,下楼来小解净手,听见后边唱,点手儿叫玳安,问道:“你告
    我说,两个唱的在后边唱与谁听?”玳安只是笑,不做声,说道:“你老人家曹州
    兵备──管事宽。唱不唱,管他怎的?”伯爵道:“好贼小油嘴,你不说,愁我不
    知道?”玳安笑道:“你老人家知道罢了,又问怎的?”说毕,一直往后走了。伯
    爵上的楼来,西门庆又与谢希大打了三贴双陆。只见李铭、吴惠两个蓦地上楼来磕
    头。伯爵道:“好呀!你两个来的正好,怎知道俺每在这里?”李铭跪下说道:“
    小的和吴惠先到宅里来,宅里说爹在这边摆酒。特来伏侍爹每。”西门庆道:“也
    罢,你起来伺候。玳安,快往对门请你韩大叔去。”不一时,韩道国到了,作了揖
    ,坐下。一面放桌儿,摆上春盘案酒来,琴童在旁边筛酒。伯爵与希大居上,西门
    庆主位,韩道国打横,坐下把酒来筛;一面使玳安后边请唱的去。
    少顷,韩玉钏儿、董娇儿两个,慢条斯礼上楼来。望上不当不正磕下头去。伯
    爵骂道:“我道是谁来,原来是这两个小淫妇儿。头里我叫着,怎的不先来见我?
    这等大胆!到明日,不与你个功德,你也不怕。”董娇儿笑道:“哥儿那里隔墙掠
    个鬼脸儿,可不把我唬杀!”韩玉钏儿道:“你知道,爱奴儿掇着兽头城往里掠─
    ─好个丢丑儿的孩儿!”伯爵道:“哥,你今日忒多余了。有了李铭、吴惠在这里
    唱罢了,又要这两个小淫妇做什么?还不趁早打发他去。大节夜,还赶几个钱儿,
    等住回晚了,越发没人要了。”韩玉钏儿道:“哥儿,你怎么没羞?大爹叫了俺每
    来答应,又不伏侍你,你怎的闲出气?”伯爵道:“傻小歪剌骨儿,你见在这里,
    不伏侍我,你说伏侍谁?”韩玉钏道:“唐胖子吊在醋缸里──把你撅酸了。”伯
    爵道:“贼小淫妇儿,是撅酸了我。等住回散了家去时,我和你答话。我左右有两
    个法儿,你原出得我手!”董娇儿问道:“哥儿,那两个法儿?说来我听。”伯爵
    道:“我头一个,是对巡捕说了,拿你犯夜,教他拿了去,拶你一顿好拶子。十分
    不巧,只消三分银子烧酒,把抬轿的灌醉了,随你这小淫妇儿去,天晚到家没钱,
    不怕鸨子不打。”韩玉钏道:“十分晚了,俺每不去,在爹这房子里睡。再不,叫
    爹差人送俺每,王妈妈支钱一百文,不在于你。好淡嘴女又十撇儿。”伯爵道:“
    我是奴才,如今年程反了,拿三道三。”说笑回,两个唱的在旁弹唱春景之词。
    众人才拿起汤饭来吃,只见玳安儿走来,报道:“祝爹来了。”众人都不言语
    。不一时,祝实念上的楼来,看见伯爵和谢希大在上面,说道:“你两个好吃,可
    成个人。”因说:“谢子纯,哥这里请你,也对我说一声儿,三不知就走的来了,
    叫我只顾在粘梅花处寻你。”希大道:“我也是误行,才撞见哥在楼上和应二哥打
    双陆。走上来作揖,被哥留住了。”西门庆因令玳安儿:“拿椅儿来,我和祝兄弟
    在下边坐罢。”于是安放锺箸,在下席坐了。厨下拿了汤饭上来,一齐同吃。西门
    庆只吃了一个包儿,呷了一口汤,因见李铭在旁,都递与李铭下去吃了。那应伯爵
    、谢希大、祝实念、韩道国,每人吃一大深碗八宝攒汤,三个大包子,还零四个桃
    花烧卖,只留了一个包儿压碟儿。左右收下汤碗去,斟上酒来饮酒。希大因问祝实
    念道:“你陪他到那里才拆开了?怎知道我在这里?”祝实念如此这般告说:“我
    因寻了你一回寻不着,就同王三官到老孙家会了,往许不与先生那里,借三百两银
    子去,吃孙寡嘴老油嘴把借契写差了。”希大道:“你每休写上我,我不管。左右
    是你与老孙作保,讨保头钱使。”因问:“怎的写差了?”祝实念道:“我那等吩
    咐他,文书写滑着些,立与他三限才还。他不依我,教我从新把文书又改了。”希
    大道:“你立的是那三限?”祝实念道:“头一限,风吹辘轴打孤雁;第二限,水
    底鱼儿跳上岸;第三限,水里石头泡得烂。这三限交还他。”谢希大道:“你这等
    写着,还说不滑哩。”祝实念道:“你到说的好,倘或一朝天旱水浅,朝廷挑河,
    把石头吃做工的两三镢头砍得稀烂,怎了?那时少不的还他银子。”众人说笑了一
    回。
    看看天晚,西门庆吩咐楼上点灯,又楼檐前一边一盏羊角玲灯,甚是奇巧。家
    中,月娘又使棋童儿和排军,抬送了四个攒盒,都是美口糖食、细巧果品。西门庆
    叫棋童儿问道:“家中众奶奶们散了不曾?谁使你送来?”棋童道:“大娘使小的
    送来,与爹这边下酒。众奶奶们还未散哩。戏文扮了四折,大娘留在大门首吃酒,
    看放烟火哩。”西门庆问:“有人看没有?”棋童道:“挤围着满街人看。“西门
    庆道:“我吩咐留下四名青衣排军,拿杆栏拦人伺候,休放闲杂人挨挤。”棋童道
    :“小的与平安儿两个,同排军都看放了烟火,并没闲杂人搅扰。”西门庆听了,
    吩咐把桌上饮馔都搬下去,将攒盒摆上,厨下又拿上一道果馅元宵来。两个唱的在
    席前递酒。西门庆吩咐棋童回家看去。一面重筛美酒,再设珍羞,叫李铭、吴惠席
    前弹唱了一套灯词。唱毕,吃了元宵,韩道国先往家去了。少顷,西门庆吩咐来昭
    将楼下开下两间,吊挂上帘子,把烟火架抬出去。西门庆与众人在楼上看,教王六
    儿陪两个粉头和一丈青在楼下观看。玳安和来昭将烟火安放在街心里。须臾,点着
    。那两边围看的,挨肩擦膀,不知其数。都说西门大官府在此放烟火,谁人不来观
    看?果然扎得停当好烟火。但见:
    一丈五高花桩,四周下山棚热闹。最高处一只仙鹤,口里衔着一封丹
    书,乃是一枝起火,一道寒光,直钻透斗牛边。然后,正当中一个西瓜炮
    迸开,四下里人物皆着,[咸角]剥剥万个轰雷皆燎彻。彩莲舫,赛月明
    ,一个赶一个,犹如金灯冲散碧天星;紫葡萄,万架千株,好似骊珠倒挂
    水晶帘。霸玉鞭,到处响亮;地老鼠,串绕人衣。琼盏玉台,端的旋转得
    好看;银蛾金弹,施逞巧妙难移。八仙捧寿,名显中通;七圣降妖,通身
    是火。黄烟儿,绿烟儿,氤氲笼罩万堆霞;紧吐莲,慢吐莲,灿烂争开十
    段锦。一丈菊与烟兰相对,火梨花共落地桃争春。楼台殿阁,顷刻不见巍
    峨之势;村坊社鼓,仿佛难闻欢闹之声。货郎担儿,上下光焰齐明;鲍老
    车儿,首尾迸得粉碎。五鬼闹判,焦头烂额见狰狞;十面埋伏,马到人驰
    无胜负。总然费却万般心,只落得火灭烟消成煨烬。
    应伯爵见西门庆有酒了,刚看罢烟火下楼来,因见王六儿在这里,推小净手,
    拉着谢希大、祝实念,也不辞西门庆就走了。玳安便道:“二爹那里去?”伯爵向
    他耳边说道:“傻孩子,我头里说的那本帐,我若不起身,别人也只顾坐着,显的
    就不趣了。等你爹问,你只说俺每都跑了。”落后,西门庆见烟火放了,问伯爵等
    那里去了,玳安道:“应二爹和谢爹都一路去了。小的拦不回来,多上覆爹。”西
    门庆就不再问了。因叫过李铭、吴惠来,每人赏了一大巨杯酒与他吃。吩咐:“我
    且不与你唱钱,你两个到十六日早来答应。还是应二爹三个并众伙计当家儿,晚夕
    在门首吃酒。”李铭跪下道:“小的告禀爹:十六日和吴惠、左顺、郑奉三个,都
    往东平府,新升的胡爷那里到任,官身去,只到后晌才得来。”西门庆道:“左右
    俺每晚夕才吃酒哩。你只休误了就是了。”二人道:“小的并不敢误。”两个唱的
    也就来拜辞出门。西门庆吩咐:“明日,家中堂客摆酒,李桂姐、吴银姐都在这里
    ,你两个好歹来走一走。”二人应诺了,一同出门,不在话下。西门庆吩咐来昭、
    玳安、琴童收家活。灭息了灯烛,就往后边房里去了。
    且说来昭儿子小铁棍儿,正在外边看放了烟火,见西门庆进去了,就来楼上。
    见他爹老子收了一盘子杂合的肉菜、一瓯子酒和些元宵,拿到屋里,就问他娘一丈
    青讨,被他娘打了两下。不防他走在后边院子里顽耍,只听正面房子里笑声,只说
    唱的还没去哩,见房门关着,就在门缝里张看,见房里掌着灯烛。原来西门庆和王
    六儿两个,在床沿子上行房。西门庆已有酒的人,把老婆倒按在床沿上,褪去小衣
    ,那话上使着托子干后庭花。一进一退往来[扌扉]打,何止数百回,[扌扉]打
    的连声响亮,其喘息之声,往来之势,犹赛折床一般,无处不听见。这小孩子正在
    那里张看,不防他娘一丈青走来看见,揪着头角儿拖到前边,凿了两个栗爆,骂道
    :“贼祸根子,小奴才儿,你还少第二遭死?又往那里张他去!”于是,与了他几
    个元宵吃了,不放他出来,就唬住他上炕睡了。西门庆和老婆足干捣有两顿饭时才
    了事。玳安打发抬轿的酒饭吃了,跟送他到家,然后才来同琴童两个打着灯儿跟西
    门庆家去。正是:
    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
    第四十三回争宠爱金莲惹气卖富贵吴月攀亲
    --------------------------------------------------------------------------------
    词曰:
    情怀增怅望,新欢易失,往事难猜。问篱边黄菊,知为谁开?谩道愁
    须滞酒,酒未醒、愁已先回。凭栏久,金波渐转,白露点苍苔。
    话说西门庆归家,已有三更时分,吴月娘还未睡,正和吴大妗子众人说话,李
    瓶儿还伺候着与他递酒。大妗子见西门庆来家,就过那边去了。月娘见他有酒了,
    打发他脱了衣裳。只教李瓶儿与他磕了头,同坐下,问了回今日酒席上话。玉箫点
    茶来吃。因有大妗子在,就往孟玉楼房中歇了。
    到次日,厨役早来收拾酒席。西门庆先到衙门中拜牌,大发放。夏提刑见了,
    致谢日昨房下厚扰之意。西门庆道:“日昨甚是简慢。恕罪,恕罪!”来家早有乔
    大户家使孔嫂儿引了乔五太太家人送礼来了。西门庆收了,家人管待酒饭。孔嫂儿
    进月娘房里坐的。吴舜臣媳妇儿郑三姐轿子也先来了,拜了月娘众人,都坐着吃茶
    。
    正值李智、黄四关了一千两香蜡银子,贲四从东平府押了来家。应伯爵打听得
    知,亦走来帮扶交纳。西门庆令陈敬济拿天平在厅上兑明白,收了。黄四又拿出四
    锭金镯儿来,重三十两,算一百五十两利息之数,还欠五百两,就要捣换了合同。
    西门庆吩咐二人:“你等过灯节再来计较。我连日家中有事。”那李智、黄四,老
    爷长,老爷短,千恩万谢出门。应伯爵因记挂着二人许了他些业障儿,趁此机会好
    问他要,正要跟随同去,又被西门庆叫住说话。因问:“昨日你每三个,怎的三不
    知就走了?”伯爵道:“昨日甚是深扰哥,本等酒多了。我见哥也有酒了,今日嫂
    子家中摆酒,一定还等哥说话。俺每不走了,还只顾缠到多咱?我猜哥今日也没往
    衙门里去,本等连日辛苦。”西门庆道:“我昨日来家,已有三更天气。今日还早
    到衙门拜了牌,坐厅大发放,理了回公事。如今家中治料堂客之事。今日观里打上
    元醮,拈了香回来,还赶往周菊轩家吃酒去,不知到多咱才得到家。”伯爵道:“
    亏哥好神思,你的大福。不是面奖,若是第二个也成不的。”两个说了一回,西门
    庆要留伯爵吃饭,伯爵道:“我不吃饭,去罢。”西门庆又问:“嫂子怎的不来?
    ”伯爵道:“房下轿子已叫下了,便来也。”举手作辞出门,一直赶黄四、李智去
    了。正是:
    假饶驾雾腾云术,取火钻冰只要钱。
    西门庆打发伯爵去了,手中拿着黄烘烘四锭金镯儿,心中甚是可爱,口中不言
    ,心里暗道:“李大姐生的这孩子,甚是脚硬,一养下来,我平地就得些官。我今
    日与乔家结亲,又进这许多财。”于是用袖儿抱着那四锭金镯儿,也不到后边,径
    往李瓶儿房里来。正走到潘金莲角门首,只见金莲出来看见,叫他问道:“你手里
    托的是什么东西儿?过来我瞧瞧。”那西门庆道:“等我回来与你瞧。”托着一直
    往李瓶儿那边去了。金莲见叫不回他来,心中就有几分羞讪,说道:“什么罕稀货
    ,忙的这等唬人子剌剌的!不与我瞧罢,贼跌折腿的三寸货强盗,进他门去,一齐
    的把那两条腿[扌歪]折了,才现报了我的眼。”
    却说西门庆拿着金子,走入李瓶儿房里,见李瓶儿才梳了头,奶子正抱着孩子
    顽耍。西门庆一径把四个金镯儿抱着,教他手儿挝弄。李瓶儿道:“是那里的?只
    怕冰了他手。”西门庆道:“是李智、黄四今日还银子准折利钱的。”李瓶儿生怕
    冰着他,取了一方通花汗巾儿,与他裹着耍子。只见玳安走来说道:“云伙计骑了
    两匹马来,在外边请爹出去瞧。”西门庆问道:“云伙计他是那里的马?”玳安道
    :“他说是他哥云参将边上捎来的。”正说着,只见后边李娇儿、孟玉楼陪着大妗
    子并他媳妇郑三姐,都来李瓶儿房里看官哥儿。西门庆丢了那四锭金子,就往外边
    看马去了。
    李瓶儿见众人来到,只顾与众人见礼让坐,也就忘记了孩子拿着这金子,弄来
    弄去,少了一锭。只见奶子如意儿问李瓶儿道:“娘没曾收哥哥儿耍的那锭金子?
    怎只三锭,少了一锭了?”李瓶儿道:“我没曾收,我把汗个子替他裹着哩。”如
    意儿道:“汗巾子也落在地下了。那里得那锭金子?”屋里就乱起来。奶子问迎春
    ,迎春就问老冯。老冯道:“耶[口乐],耶[口乐]!我老身就瞎了眼,也没看
    见。老身在这里恁几年,莫说折针断线我不敢动,娘他老人家知道我,就是金子,
    我老身也不爱。你每守着哥儿,怎的冤枉起我来了!”李瓶儿笑道:“你看这妈妈
    子说混话,这里不见的,不是金子却是什么?”又骂迎春:“贼臭肉!平白乱的是
    些甚么?等你爹进来,等我问他,只怕是你爹收了。怎的只收一锭儿?”孟玉楼问
    道:“是那里金子?”李瓶儿道:“是他爹拿来的,与孩子耍。谁知道是那里的。
    ”
    且说西门庆在门首看马,众伙计家人都在跟前,叫小厮来回溜了两趟。西门庆
    道:“虽是东路来的马,鬃尾丑,不十分会行,论小行也罢了。”因问云伙计道:
    “此马你令兄那里要多少银子?”云离守道:“两匹只要七十两。”西门庆道:“
    也不多。只是不会行,你还牵了去,另有好马骑来,倒不说银子。”说毕,西门庆
    进来,只见琴童来说:“六娘房里请爹哩。”于是走入李瓶儿房里来。李瓶儿问他
    :“金子你收了一锭去了?如何只三锭在这里?”西门庆道:“我丢下,就外边去
    看马,谁收来!”李瓶儿道:“你没收,却往那里去了?寻了这一日没有。奶子推
    老冯,急的那老冯赌身罚咒,只是哭。”西门庆道:“端的是谁拿了,由他慢慢儿
    寻罢。”李瓶儿道:“头里因大妗子女儿两个来,乱着就忘记了。我只说你收了出
    去,谁知你也没收,就两耽了。才寻起来,唬的他们都走了。”于是把那三锭,还
    交与西门庆收了。正值贲四倾了一百两银子来交,西门庆就往后边收兑银子去了。
    且说潘金莲听见李瓶儿这边嚷,不见了孩子耍的一锭金镯子,得不的风儿就是
    雨儿,就先走来房里,告月娘说:“姐姐,你看三寸货干的营生!随你家怎的有钱
    ,也不该拿金子与孩子耍。”月娘道:“刚才他每告我说,他房里不见了金镯子,
    端的不知是那里的?”金莲道:“谁知他是那里的!你还没见,他头里从外边拿进
    来,用袄子袖儿裹着,恰似八蛮进宝的一般。我问他是什么,拿过来我瞧瞧。头儿
    也不回,一直奔命往屋里去了。迟了一回,反乱起来,说不见了一锭金子。干净就
    是他学三寸货,说不见了,由他慢慢儿寻罢。你家就是王十万也使不的。一锭金子
    ,至少重十到两,也值五六十两银子,平白就罢了?瓮里走了鳖──左右是他家一
    窝子。再有谁进他屋里去?”正说着,只见西门庆进来,兑收贲四倾的银子,把剩
    的那三锭金子交与月娘收了。因告诉月娘:“此是李智、黄四还的四锭金子,拿了
    与孩子耍了耍,就不见了一锭。”吩咐月娘:“你与我把各房里丫头叫出来审问审
    问。我使小厮街上买狼筋去了,早拿出来便罢,不然,我就叫狼筋抽起来。”月娘
    道:“论起来,这金子也不该拿与孩子,沉甸甸冰着他,一时砸了他手脚怎了!”
    潘金莲在旁接过来说道:“不该拿与孩子耍?只恨拿不到他屋里。头里叫着,想回
    头也怎的,恰似红眼军抢将来的,不教一个人儿知道。这回不见了金子,亏你怎么
    有脸儿来对大姐姐说!叫大姐姐替你查考各房里丫头,叫各房里丫头口里不笑,[
    毛必]眼里也笑!”
    几句说的西门庆急了,走向前把金莲按在月娘炕上,提起拳来,骂道:“狠杀
    我罢了!不看世界面上,把你这小[扌歪]剌骨儿,就一顿拳头打死了!单管嘴尖
    舌快的,不管你事也来插一脚。”那潘金莲就假做乔妆,哭将起来,说道:“我晓
    的你倚官仗势,倚财为主,把心来横了,只欺负的是我,你说你这般威势,把一个
    半个人命儿打死了,不放在意里。那个拦着你手儿哩不成?你打不是的!我随你怎
    么打,难得只打得有这口气儿在着,若没了,愁我家那病妈妈子不问你要人!随你
    家怎么有钱有势,和你家一递一状。你说你是衙门里千户便怎的?无故只是个破纱
    帽债壳子──穷官罢了,能禁的几个人命?就不是教皇帝敢杀下人也怎么!”几句
    说的西门庆反呵呵笑了,说道:“你看这小[扌歪]剌骨儿,这等刁嘴!我是破纱
    帽穷官?教丫头取我的纱帽来,我这纱帽那块儿破?这清河县问声,我少谁家银子
    ?你说我是债壳子!”金莲道:“你怎的叫我是[扌歪]剌骨来!”因跷起一只脚
    来,“你看老娘这脚,那些儿放着歪?你怎骂我是[扌歪]剌骨?”月娘在旁笑道
    :“你两个铜盆撞了铁刷帚。常言:恶人自有恶人磨,见了恶人没奈何!自古嘴强
    的争一步。六姐,也亏你这个嘴头子,不然,嘴钝些儿也成不的。”
    那西门庆见奈何不过他,穿了衣裳往外去了。迎见玳安来说:“周爷家差人邀
    来了。请问爹先往打醮处去,往周爷家去?”西门庆吩咐:“打醮处,教你姐夫去
    罢。伺候马,我往你周爷家吃酒去就是了。”只见王皇亲家扮戏两个师父率众过来
    ,与西门庆叩头,西门庆教书童看饭与他吃,说:“今日你等用心伏侍众奶奶,我
    自有重赏,休要上边打箱去!”那师父跪下说道:“小的每若不用心答应,岂敢讨
    赏!”西门庆因吩咐书童:“他唱了两日,连赏赐封下五两银子赏他。”书童应诺
    。西门庆就上马往周守备家吃酒去了。
    单表潘金莲在上房坐的,吴月娘便说:“你还不往屋里匀匀那脸去!揉的恁红
    红的。等住回人来看着甚么张致!谁叫你惹他来?我倒替你捏两把汗。若不是我在
    跟前劝着,绑着鬼,是也有几下子打在身上。汉子家脸上有狗毛,不知好歹,只顾
    下死手的和他缠起来了。不见了金子,随他不见去,寻不寻不在你,又不在你屋里
    不见了,平白扯着脖子和他强怎么!你也丢了这口气儿罢!”几句说的金莲闭口无
    言,往屋里匀脸去了。
    不一时,李瓶儿和吴银儿都打扮出来,到月娘房里。月娘问他:“金子怎的不
    见了?刚才惹他爹和六姐两个,在这里好不辨了这回嘴,差些儿没曾辨恼了打起来
    !吃我劝开了。他爹就往人家吃酒去了。吩咐小厮买狼筋去了。等他晚上来家,要
    把各房丫头抽起来。你屋里丫头老婆管着那一门儿来?看着孩子耍,便不见了他一
    锭金子。是一个半个钱的东西儿也怎的?”李瓶儿道:“平白他爹拿进四锭金子来
    与孩子耍,我乱着陪大妗子和郑三姐并他二娘坐着说话,谁知就不见了一锭。如今
    丫头推奶子,奶子推老冯。急的冯妈妈哭哭啼啼,只要寻死。无眼难明勾当,如今
    冤谁的是?”吴银儿道:“天么,天么!每常我还和哥儿耍子,早是今日我在这边
    屋里梳头,没曾过去。不然怎了?虽然爹娘不言语,你我心上何安!谁人不爱钱?
    俺里边人家,最忌叫这个名声儿,传出去丑听!”
    正说着,只见韩玉钏儿、董娇儿两个提着衣包儿进来,笑嘻嘻先向月娘、大妗
    子、李瓶儿磕了头,起来望着吴银儿拜了一拜,说道:“银姐昨日没家去?”吴银
    儿道:“你怎的晓得?”董娇儿道:“昨日,俺两个都在灯市街房子里唱来,大爹
    对俺们说,教俺今日来伏侍奶奶。”一面月娘让他两个坐下。须臾,小玉拿了两盏
    茶来。那韩玉钏儿、董娇儿连忙立起身来接茶,还望小玉拜了一拜。吴银儿因问:
    “你两个昨日唱多咱散了?”韩玉钏道:“俺们到家,也有二更多了,同你兄弟吴
    惠都一路去的。”说了一回话,月娘吩咐玉箫:“早些打发他们吃了茶罢。等住回
    只怕那边人来忙了。”一面放下桌儿,两方春[木鬲]、四盒茶食。月娘使小玉:
    “你二娘房里,请了桂姐来同吃了茶罢。”不一时,和他姑娘来到,两个各道了礼
    数坐下,同吃了茶,收过家活去。
    忽见迎春打扮着,抱了官哥儿来,头上戴了金梁缎子八吉祥帽儿,身穿大红氅
    衣儿,下边白绫袜儿、缎子鞋儿,胸前项牌符索,手上小金镯儿。李瓶儿看见说道
    :“小大官儿,没人请你,来做什么?”一面接过来,放在膝盖上。看见一屋里人
    ,把眼不住的看了这个,又看那个。桂姐坐在月娘炕上,笑引逗他耍子,道:“哥
    子只看着这里,想必要我抱他。”于是用手引了他引儿,那孩子就扑到怀里教他抱
    。吴大妗子笑道:“恁点小孩儿,他也晓的爱好!”月娘接过来说:“他老子是谁
    !到明日大了,管情也是小嫖头儿。”孟玉楼道:“若做了小嫖头儿,叫大妈妈
    打死了。”李瓶儿道:“小厮,你姐姐抱,只休溺了你姐姐衣服,我就打死了!”
    桂姐道:“耶[口乐]!怕怎么?溺了也罢,不妨事。我心里要抱哥儿耍耍儿。”
    于是与他两个嘴[“温”换“氵”为“扌”]嘴儿耍子。董娇儿、韩玉钏儿说道:
    “俺两个来了这一日,还没曾唱个儿与娘每听。”因取乐器,韩玉钏儿琵琶,董娇
    儿弹筝,吴银儿也在旁边陪唱。唱了一套“繁华满月开”《金索挂梧桐》。唱出一
    句来,端的有落尘绕梁之声,裂石流云之响,把官哥儿唬的在桂姐怀里只磕倒着,
    再不敢抬头出气儿。月娘看见,便叫:“李大姐,你接过孩子来,教迎春抱到屋里
    去罢。好个不长进的小厮,你看唬的那脸儿!”这李瓶儿连忙接过来,叫迎春掩着
    他耳朵,抱的往那边房里去了。
    四个唱的正唱着,只见玳安进来,说道:“小的到乔亲家娘那边邀来,朱奶奶
    、尚举人娘子,都过乔亲家来了,只等着乔五太太到了就来了。大门前边、大厅上
    ,都有鼓乐迎接。娘每都收拾伺候就是了。”月娘又吩咐后厅明间铺下锦毯,安放
    坐位。卷起帘来,金钩双控,兰麝香飘。春梅、迎春、玉箫、兰香,都打扮起来。
    家人媳妇都插金戴银,披红垂绿,准备迎接新亲。只见应伯爵娘子应二嫂先到了,
    应保跟着轿子。月娘等迎接进来。见了礼数,明间内坐下,向月娘拜了又拜,说:
    “俺家的常时打搅,多蒙看顾!”月娘道:“二娘,好说!常时累你二爹。”良久
    ,只闻喝道之声渐近,前厅鼓乐响动。平安儿先进来报道:“乔太太轿子到了!”
    须臾,黑压压一群人,跟着五顶大轿落在门首。惟乔五太太轿子在头里,轿上是垂
    珠银顶、天青重沿、绡金走水轿衣,使藤棍喝路。后面家人媳妇坐小轿跟随,四名
    校尉抬衣箱、火炉,两个青衣家人骑着小马,后面随从。其余就是乔大户娘子、朱
    台官娘子、尚举人娘子、崔大官媳妇、段大姐,并乔通媳妇也坐着一顶小轿,跟来
    收叠衣裳。
    吴月娘与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孙雪娥,一个个打扮的似粉妆玉
    琢,锦绣耀目,都出二门迎接。众堂客簇拥着乔五太太进来。生的五短身材,约七
    旬年纪,戴着叠翠宝珠冠,身穿大红宫绣袍儿,近面视之,鬓发皆白。正是:眉分
    八道雪,髻绾一窝丝,眼如秋水微浑,鬓似楚山云淡。接入后厅,先与吴大妗子叙
    毕礼数,然后与月娘等厮见。月娘再三请太太受礼,太太不肯,让了半日,受了半
    礼。次与乔大户娘子,又叙其新亲家之礼,彼此道及款曲,谢其厚仪。已毕,然后
    向锦屏正面设放一张锦[衤因]座位,坐了乔五太太,其次就让乔大户娘子。乔大
    户娘子再三辞说:“侄妇不敢与五太太上僭。”让朱台官、尚举人娘子,两个又不
    肯。彼此让了半日,乔五太太坐了首座,其余客东主西,两分头坐了。当中大方炉
    火厢笼起火来,堂中气暖如春。春梅、迎春、玉箫、兰香,一般儿四个丫头,都打
    扮起来,在跟前递茶。
    良久,乔五太太对月娘说:“请西门大人出来拜见,叙叙亲情之礼。”月娘道
    :“拙夫今日衙门中去了,还未来家哩!”乔五太太道:“大人居于何官?”月娘
    道:“乃一介乡民,蒙朝廷恩例,实授千户之职,见掌刑名。寒家与亲家那边结亲
    ,实是有玷。”乔五太太道:“娘子说那里话,似大人这等峥嵘也彀了。昨日老身
    听得舍侄妇与府上做亲,心中甚喜。今日我来会会,到明日好厮见。”月娘道:“
    只是有玷老太太名目。”乔五太太道:“娘子是甚说话,想朝廷不与庶民做亲哩!
    老身说起来话长,如今当今东宫贵妃娘娘,系老身亲侄女儿。他父母都没了,止有
    老身。老头儿在时,曾做世袭指挥使,不幸五十岁故了。身边又无儿孙,轮着别门
    侄另替了,手里没钱,如今倒是做了大户。我这个侄儿,虽是差役立身,颇得过的
    日子,庶不玷污了门户。”说了一回,吴大妗子对月娘说:“抱孩子出来与老太太
    看看,讨讨寿。”李瓶儿慌吩咐奶子,抱了官哥来与太太磕头。乔太太看了夸道:
    “好个端正的哥哥!”即叫过左右,连忙把毡包内打开,捧过一端宫中紫闪黄锦缎
    ,并一副镀金手镯,与哥儿戴。月娘连忙下来拜谢了。请去房中换了衣裳。须臾,
    前边卷棚内安放四张桌席摆茶,每桌四十碟,都是各样茶果、细巧油酥之类。吃了
    茶,月娘就引去后边山子花园中,游玩了一回下来。
    那时,陈敬济打醮去,吃了午斋回来了。和书童儿、玳安儿,又早在前厅摆放
    桌席齐整,请众奶奶每递酒上席。端的好筵席,但见:
    屏开孔雀,褥隐芙蓉。盘堆异果奇珍,瓶插金花翠叶。炉焚兽炭,香
    袅龙涎。白玉碟高堆麟脯,紫金壶满贮琼浆。梨园子弟,簇捧着凤管鸾箫
    ;内院歌姬,紧按定银筝象板。进酒佳人双洛浦,分香侍女两[女亘]娥
    。正是:两行珠翠列阶前,一派笙歌临坐上。
    吴月娘与李瓶儿同递酒,阶下戏子鼓乐响动。乔太太与众亲戚,又亲与李瓶儿
    把盏祝寿,方入席坐下。李桂姐、吴银儿、韩玉钏儿、董娇儿四个唱的,在席前唱
    了一套“寿比南山”。戏子呈上戏文手本,乔五太太吩咐下来,教做《王月英元夜
    留鞋记》。厨役上来献小割烧鹅,赏了五钱银子。比及割凡五道,汤陈三献,戏文
    四折下来,天色已晚。堂中画烛流光,各样花灯都点起来,锦带飘飘,彩绳低转。
    一轮明月从东而起,照射堂中灯光掩映。乐人又在阶下,琵琶筝[竹秦],笙箫笛
    管,吹打了一套灯词《画眉序》“花月满香城”。吹打毕,乔太太和乔大户娘子叫
    上戏子,赏了两包一两银子,四个唱的,每人二钱。月娘又在后边明间内,摆设下
    许多果碟儿,留后坐。四张桌子都堆满了。唱的唱,弹的弹,又吃了一回酒。乔太
    太再三说晚了,要起身。月娘众人款留不住,送在大门首,又拦门递酒,看放烟火
    。两边街上,看的人鳞次蜂排一般。平安儿同众排军执棍拦挡再三,还涌挤上来。
    须臾,放了一架烟火,两边人散了。乔太大和众娘子方才拜辞月娘等,起身上轿去
    了。那时也有三更天气,然后又送应二嫂起身。月娘众姐妹归到后边来,吩咐陈敬
    济、来兴、书童、玳安儿,看着厅上收拾家活,管待戏子并两个师范酒饭,与了五
    两银子唱钱,打发去了。
    月娘吩咐出来,剩攒下一桌肴馔、半罐酒,请傅伙计、贲四、陈姐夫,说:“
    他每管事辛苦,大家吃锺酒。就在大厅上安放一张桌儿,你爹不知多咱才回。”于
    是还有残灯未尽,当下傅伙计、贲四、敬济、来保上坐,来兴、书童、玳安、平安
    打横,把酒来斟。来保叫平安儿:“你还委个人大门首,怕一时爹回,没人看门。
    ”平安道:“我叫画童看着哩,不妨事。”于是八个人猜枚饮酒。敬济道:“你每
    休猜枚,大惊小怪的,惹后边听见。咱不如悄悄行令儿耍子。每人要一句,说的出
    免罚,说不出罚一大杯。”该傅伙计先说:“堪笑元宵草物。”贲四道:“人生欢
    乐有数。”敬济道:“趁此月色灯光。”来保道:“咱且休要辜负。”来兴道:“
    才约娇儿不在。”书童道:“又学大娘吩咐。”玳安道:“虽然剩酒残灯。”平安
    道:“也是春风一度。”众人念毕,呵呵笑了。正是:
    饮罢酒阑人散后,不知明月转花梢。
    第四十四回避马房侍女偷金下象棋佳人消夜
    --------------------------------------------------------------------------------
    词曰:
    昼日移阴,揽衣起、春帏睡足。临宝鉴、绿鬟缭乱,未敛装束。蝶粉
    蜂黄浑褪了,枕痕一线红生玉。背画阑、脉脉悄无言,寻棋局。
    话说敬济众人,同傅伙计前边吃酒,吴大妗子轿子来了,收拾要家去。月娘款
    留再三,说道:“嫂子再住一夜儿,明日去罢。”吴大妗子道:“我连在乔亲家那
    里,就是三四日了。家里没人,你哥衙里又有事,不得在家,我去罢。明日请姑娘
    众位,好歹往我那里坐坐,晚夕走百病儿家来。”月娘道:“俺们明日,只是晚上
    些去罢了。”吴大妗子道:“姑娘早些坐轿子去,晚夕同走了来家就是了。”说毕
    ,装了一盒子元宵,一盒子馒头,叫来安儿送大妗子到家。李桂姐等四个都磕了头
    ,拜辞月娘,也要家去。月娘道:“你们慌怎的?也就要去,还等你爹来家。他吩
    咐我留下你们,只怕他还有话和你们说,我是不敢放你去。”桂姐道:“爹去吃酒
    ,到多咱晚来家?俺们怎等的他!娘先教我和吴银姐去罢。他两个今日才来,俺们
    来了两日,妈在家还不知怎么盼望!”月娘道:“可可的就是你妈盼望,这一夜儿
    等不的?”李桂姐道:“娘且是说的好,我家里没人,俺姐姐又被人包住了。宁可
    拿乐器来,唱个与娘听,娘放了奴去罢。”正说着,只见陈敬济走进来,交剩下的
    赏赐,说道:“乔家并各家贴轿赏一钱,共使了十包,重三两。还剩下十包在此。
    ”月娘收了。桂姐便道:“我央及姑夫,你看外边俺们的轿子来了不曾?”敬济道
    :“只有他两个的轿子。你和银姐的轿子没来。从头里不知谁回了去了。”桂姐道
    :“姑夫,你真个回了?你哄我哩!”那陈敬济道:“你不信,瞧去不是!我不哄
    你。”刚言未罢,只见琴童抱进毡包来,说:“爹家来了!”月娘道:“早是你们
    不曾去,这不你爹来了。”
    不一时,西门庆进来,已带七八分酒了。走入房中,正面坐下,董娇儿、韩玉
    钏儿二人向前磕头。西门庆问月娘道:“人都散了,怎的不教他唱?”月娘道:“
    他们在这里求着我,要家去哩。”西门庆向桂姐说:“你和银儿亦发过了节儿去。
    且打发他两个去罢。”月娘道:“如何?我说你们不信,恰象我哄你一般。”那桂
    姐把脸儿苦低着,不言语。西门庆问玳安:“他两个轿子在这里不曾?”玳安道:
    “只有董娇儿、韩玉钏儿两顶轿子伺候着哩。”西门庆道:“我也不吃酒了。你们
    拿乐器来,唱《十段锦儿》我听。打发他两个先去罢。”当下四个唱的,李桂姐弹
    琵琶,吴银儿弹筝,韩玉钏儿拨阮,董娇儿打着紧急鼓子,一递一个唱《十段锦》
    “二十八半截儿”。吴月娘、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都在屋里坐的听唱
    。
    唱毕,西门庆与了韩玉钏、董娇儿两个唱钱,拜辞出门。“留李桂姐、吴银儿
    两个,这里歇罢。”忽听前边玳安儿和琴童儿两个嚷乱,簇拥定李娇儿房里夏花儿
    进来,禀西门庆说道:“小的刚送两个唱的出去,打灯笼往马房里拌草,牵马上槽
    ,只见二娘房里夏花儿,躲在马槽底下,唬了小的一跳。不知甚么缘故,小的每问
    着他,又不说。”西门庆听见,就出外边明间穿廊下椅子上坐着,一面叫琴童儿把
    那丫头揪着跪下。西门庆问他:“往前边做甚么去?那丫头不言语。李娇儿在旁边
    说道:“我又不使你,平白往马房里做甚么去?”见他慌做一团,西门庆只说丫头
    要走之情,即令小厮搜他身上。琴童把他拉倒在地,只听滑浪一声,从腰里掉下一
    件东西来。西门庆问:“是甚么?”玳安递上去,可霎作怪,却是一锭金子。西门
    庆灯下看了,道:“是头里不见了的那锭金子。原来是你这奴才偷了。”他说:“
    是拾的。”西门庆问:“是那里拾的?”他又不言语。西门庆心中大怒,令琴童往
    前边取拶子来,把丫头拶起来,拶的杀猪也似叫。拶了半日,又敲二十敲。月娘见
    他有酒了,又不敢劝。那丫头挨忍不过,方说:“我在六娘房里地下拾的。”西门
    庆方命放了拶子,又吩咐与李娇儿领到屋里去:“明日叫媒人即时与我卖了这奴才
    ,还留着做甚么!”李娇儿没的话说,便道:“恁贼奴才,谁叫你往前头去来?三
    不知就出去了。你就拾了他屋里金子,也对我说一声儿!”那夏花儿只是哭。李娇
    儿道:“拶死你这奴才才好哩,你还哭!”西门庆道罢,把金子交与月娘收了,就
    往前边李瓶儿房里去了。
    月娘令小玉关上仪门,因叫玉箫问:“头里这丫头也往前边去来么?”小玉道
    :“二娘、三娘陪大妗子娘儿两个,往六娘那边去,他也跟了去来。谁知他三不知
    就偷了这锭金子在手里。头里听见娘说,爹使小厮买狼筋去了,唬的他要不的,在
    厨房里问我:‘狼筋是甚么?’教俺每众人笑道:‘狼筋敢是狼身上的筋,若是那
    个偷了东西,不拿出来,把狼筋抽将出来,就缠在那人身上,抽攒的手脚儿都在一
    处!’他见咱说,想必慌了,到晚夕赶唱的出去,就要走的情,见大门首有人,才
    藏入马坊里。不想被小厮又看见了。”月娘道:“那里看人去!恁小丫头原来这等
    贼头鼠脑的,就不是个台孩的。”
    且说李娇儿领夏花儿到房里,李桂姐甚是说夏花儿:“你原来是个傻孩子!你
    恁十五六岁,也知道些人事儿,还这等懵懂!要着俺里边,才使不的。这里没人,
    你就拾了些东西,来屋里悄悄交与你娘。就弄出来,他在旁边也好救你。你怎的不
    望他题一字儿?刚才这等拶打着好么?干净傻丫头!常言道:穿青衣,抱黑柱。你
    不是他这屋里人,就不管你。刚才这等掠掣着你,你娘脸上有光没光?”又说他姑
    娘:“你也忒不长俊,要是我,怎教他把我房里丫头对众拶恁一顿拶子!有不是,
    拉到房里来,等我打。前边几房里丫头怎的不拶,只拶你房里丫头!你是好欺负的
    ,就鼻子口里没些气儿?等不到明日,真个教他拉出这丫头去罢,你也就没句话儿
    说?你不说,等我说。休教他领出去,教别人笑话。你看看孟家的和潘家的,两个
    就是狐狸一般,你怎斗的他过!”因叫夏花儿过来,问他:“你出去不出去?”那
    丫头道:“我不出去。”桂姐道:“你不出去,今后要贴你娘的心。凡事要你和他
    一心一计。不拘拿了甚么,交付与他。也似元宵一般抬举你。”那夏花儿说:“姐
    吩咐,我知道了。”按下这里教唆夏花儿不题。
    且说西门庆走到前边李瓶儿房里,只见李瓶儿和吴银儿炕上做一处坐的,心中
    就要脱衣去睡。李瓶儿道:“银姐在这里,没地方儿安插你,且过一家儿罢。”西
    门庆道:“怎的没地方儿?你娘儿两个在两边,等我在当中睡就是。”李瓶儿便瞅
    他一眼儿道:“你就说下道儿去了。”西门庆道:“我如今在那里睡?”李瓶儿道
    :“你过六姐那边去睡一夜罢。”西门庆坐了一回,起身说道:“也罢,也罢!省
    的我打搅你娘儿们,我过那边屋里睡去罢。”于是一直走过金莲这边来。金莲听见
    西门庆进房来,天上落下来一般,向前与他接衣解带,铺陈床铺,展放鲛绡,吃了
    茶,两个上床歇宿不题。
    李瓶儿这里打发西门庆出来,和吴银儿两个灯下放炕桌儿,摆下棋子,对坐下
    象棋儿。吩咐迎春:“拿个果盒儿,把甜金华酒筛下一壶儿来,我和银姐吃。”因
    问:“银姐,你吃饭?教他盛饭来你吃。”吴银儿道:“娘,我不饿,休叫姐盛来
    。”李瓶儿道:“也罢。银姐不吃饭,你拿个盒盖儿,我拣妆里有果馅饼儿,拾四
    个儿来与银姐吃罢。”须臾,迎春都拿了,放在旁边。李瓶儿与吴银儿下了三盘棋
    ,筛上酒来,拿银锺儿两个共饮。吴银儿叫迎春:“姐,你递过琵琶来,我唱个曲
    儿与娘听。”李瓶儿道:“姐姐不唱罢,小大官儿睡着了,他爹那边又听着,教他
    说。咱掷骰子耍耍罢。”于是教迎春递过色盆来,两个掷骰儿赌酒为乐。掷了一回
    ,吴银儿因叫迎春:“姐,你那边屋里请过奶妈儿来,教他吃锺酒儿。”迎春道:
    “他搂着哥儿在那边炕上睡哩。”李瓶儿道:“教他搂着孩子睡罢。拿一瓯子酒,
    送与他吃就是了。你不知俺这小大官好不伶俐,人只离开他就醒了。有一日儿,在
    我这边炕上睡,他爹这里略动一动儿,就睁开眼醒了,恰似知道的一般。教奶子抱
    了去那边屋里,只是哭,只要我搂着他。”吴银儿笑道:“娘有了哥儿,和爹自在
    觉儿也不得睡一个儿。爹几日来这屋里走一遭儿?”李瓶儿道:“他也不论,遇着
    一遭也不可知,两遭也不可知。常进屋里,为这孩子,来看不打紧,教人把肚子也
    气破了。将他爹和这孩子背地咒的白湛湛的。我是不消说的,只与人家垫舌根。谁
    和他有甚么大闲事?宁可他不来我这里还好。第二日教人眉儿眼儿,只说俺们把拦
    汉子。象刚才到这屋里,我就撺掇他出去。银姐你不知,俺家人多舌头多,今日为
    不见了这锭金子,早是你看着,就有人气不愤,在后边调白你大娘,说拿金子进我
    屋里来,怎的不见了。落后,不想是你二娘屋里丫头偷了,才显出个青红皂白来。
    不然,绑着鬼只是俺屋里丫头和奶子、老冯。冯妈妈急的那哭,只要寻死,说道:
    ‘若没有这金子,我也不家去。’落后见有了金子,那咱才打了灯家去了。”吴银
    儿道:“娘,也罢。你看爹的面上,你守着哥儿慢慢过,到那里是那里!论起后边
    大娘没甚言语,也罢了。倒只是别人见娘生了哥儿,未免都有些儿气。爹他老人家
    有些主就好。”李瓶儿道:“若不是你爹和你大娘看觑,这孩子也活不到如今。说
    话之间,你一锺我一盏,不觉坐到三更天气,方才宿歇。正是:
    得意客来情不厌,知心人到话相投。
    第四十五回应伯爵劝当铜锣李瓶儿解衣银姐
    --------------------------------------------------------------------------------
    词曰:
    徘徊。相期酒会,三千朱履,十二金钗。雅俗熙熙,下车成宴尽春台
    。好雍容、东山妓女,堪笑傲、北海樽垒。且追陪。凤池归去,那更重来
    !
    话说西门庆因放假没往衙门里去,早晨起来,前厅看着,差玳安送两张桌面与
    乔家去。一张与乔五太太,一张与乔大户娘子,俱有高顶方糖、时鲜树果之类。乔
    五太太赏了两方手帕、三钱银子,乔大户娘子是一匹青绢,俱不必细说。
    原来应伯爵自从与西门庆作别,赶到黄四家。黄四又早夥中封下十两银子谢他
    :“大官人吩咐教俺过节去,口气只是捣那五百两银子文书的情。你我钱粮拿甚么
    支持?”应伯爵道:“你如今还得多少才够?”黄四道:“李三哥他不知道,只要
    靠着问那内臣借,一般也是五分行利。不如这里借着衙门中势力儿,就是上下使用
    也省些。如今我算再借出五十个银子来,把一千两合用,就是每月也好认利钱。”
    应伯爵听了,低了低头儿,说道:“不打紧。假若我替你说成了,你夥计六人怎生
    谢我?”黄四道:“我对李三说,夥中再送五两银子与你。”伯爵道:“休说五两
    的话。要我手段,五两银子要不了你的,我只消一言,替你每巧一巧儿,就在里头
    了。今日俺房下往他家吃酒,我且不去。明日他请俺们晚夕赏灯,你两个明日绝早
    买四样好下饭,再着上一坛金华酒。不要叫唱的,他家里有李桂儿、吴银儿,还没
    去哩!你院里叫上六个吹打的,等我领着送了去。他就要请你两个坐,我在旁边,
    只消一言半句,管情就替你说成了。找出五百两银子来,共捣一千两文书,一个月
    满破认他三十两银子,那里不去了,只当你包了一个月老婆了。常言道:秀才无假
    漆无真。进钱粮之时,香里头多放些木头,蜡里头多掺些柏油,那里查帐去?不图
    打鱼,只图混水,借着他这名声儿,才好行事。”于是计议己定。到次日,李三、
    黄四果然买了酒礼,伯爵领着两个小厮,抬送到西门庆家来。
    西门庆正在前厅打发桌面,只见伯爵来到,作了揖,道及:“昨日房下在这里
    打搅,回家晚了。”西门庆道:“我昨日周南轩那里吃酒,回家也有一更天气,也
    不曾见的新亲戚,老早就去了。今早衙门中放假,也没去。”说毕坐下,伯爵就唤
    李锦:“你把礼抬进来。”不一时,两个抬进仪门里放下。伯爵道:“李三哥、黄
    四哥再三对我说,受你大恩,节间没甚么,买了些微礼来,孝顺你赏人。”只见两
    个小厮向前磕头。西门庆道:“你们又送这礼来做甚么?我也不好受的,还教他抬
    回去。”伯爵道:“哥,你不受他的,这一抬出去,就丑死了。他还要叫唱的来伏
    侍,是我阻住他了,只叫了六名吹打的在外边伺候。”西门庆向伯爵道:“他既叫
    将来了,莫不又打发他?不如请他两个来坐坐罢。”伯爵得不的一声儿,即叫过李
    锦来,吩咐:“到家对你爹说:老爹收了礼了,这里不着人请去了,叫你爹同黄四
    爹早来这里坐坐。”那李锦应诺下去。须臾,收进礼去。令玳安封二钱银子赏他,
    磕头去了。六名吹打的下边伺候。
    少顷,棋童儿拿茶来,西门庆陪伯爵吃了茶,就让伯爵西厢房里坐。因问伯爵
    :“你今日没会谢子纯?”伯爵道:“我早晨起来时,李三就到我那里,看着打发
    了礼来,谁得闲去会他?”西门庆即使棋童儿:“快请你谢爹去!”不一时,书童
    儿放桌儿摆饭,两个同吃了饭,收了家伙去。西门庆就与伯爵两个赌酒儿打双陆。
    伯爵趁谢希大未来,乘先问西门庆道:“哥,明日找与李智、黄四多少银子?”西
    门庆道:“把旧文书收了,另捣五百两银子文书就是了。”伯爵道:“这等也罢了
    。哥,你不如找足了一千两,到明日也好认利钱。我又一句话,那金子你用不着,
    还算一百五十两与他,再找不多儿了。”西门庆听罢,道:“你也说的是。我明日
    再找三百五十两与他罢,改一千两银子文书就是了,省的金子放在家,也只是闲着
    。”
    两个正打双陆,忽见玳安儿来说道:“贲四拿了一座大螺钿大理石屏凤、两架
    铜锣铜鼓连铛儿,说是白皇亲家的,要当三十两银子,爹当与他不当?”西门庆道
    :“你教贲四拿进来我瞧。”不一时,贲四与两个人抬进去,放在厅堂上。西门庆
    与伯爵丢下双陆,走出来看,原来是三尺阔五尺高可桌放的螺钿描金大理石屏凤,
    端的黑白分明。伯爵观了一回,悄与西门庆道:“哥,你仔细瞧,恰好似蹲着个镇
    宅狮子一般。两架铜锣铜鼓,都是彩画金妆,雕刻云头,十分齐整。”在旁一力撺
    掇,说道:“哥,该当下他的。休说两架铜鼓,只一架屏凤,五十两银子还没处寻
    去。”西门庆道:“不知他明日赎不赎。”伯爵道:“没的说,赎甚么?下坡车儿
    营生,及到三年过来,七本八利相等。”西门庆道:“也罢,教你姐夫前边铺子里
    兑三十两与他罢。”刚打发去了,西门庆把屏凤拂抹干净,安在大厅正面,左右看
    视,金碧彩霞交辉。因问:“吹打乐工吃了饭不曾?”琴童道:“在下边吃饭哩。
    ”西门庆道:“叫他吃了饭来吹打一回我听。”于是厅内抬出大鼓来,穿廊下边一
    带安放铜锣铜鼓,吹打起来,端的声震云霄,韵惊鱼鸟。正吹打着,只见棋童儿请
    谢希大到了。进来与二人唱了喏,西门庆道:“谢子纯,你过来估估这座屏风儿,
    值多少价?”谢希大近前观看了半日,口里只顾夸奖不已,说道:“哥,你这屏风
    ,买得巧也得一百两银子,少也他不肯。”伯爵道:“你看,连这外边两架铜锣铜
    鼓,带铛铛儿,通共用了三十两银子。”那谢希大拍着手儿叫道:“我的南无耶,
    那里寻本儿利儿!休说屏风,三十两银子还搅给不起这两架铜锣铜鼓来。你看这两
    座架子,做的这工夫,朱红彩漆,都照依官司里的样范,少说也有四十斤响铜,该
    值多少银子?怪不的一物一主,那里有哥这等大福,偏有这样巧价儿来寻你的。”
    说了一回,西门庆请入书房里坐的。不一时,李智、黄四也到了。西门庆说道
    :“你两个如何又费心送礼来?我又不好受你的。”那李智、黄四慌的说道:“小
    人惶恐,微物胡乱与老爹赏人罢了。蒙老爹呼唤,不敢不来。”于是搬过座儿来,
    打横坐了。须臾,小厮画童儿拿了五盏茶上来,众人吃了。少顷,玳安走上来请问
    :“爹,在那里放桌儿?”西门庆道:“就在这里坐罢。”于是玳安与画童两个抬
    了一张八仙桌儿,骑着火盆安放。伯爵、希大居上,西门庆主位,李智、黄四两边
    打横坐了。须臾,拿上春檠按酒,大盘大碗汤饭点心、各样下饭。酒泛羊羔,汤浮
    桃浪。乐工都在窗外吹打。西门庆叫了吴银儿席上递酒,这里前边饮酒不题。
    却说李桂姐家保儿,吴银儿家丫头蜡梅,都叫了轿子来接。那桂姐听见保儿来
    ,慌的走到门外,和保儿两个悄悄说了半日话,回到上房告辞要回家去。月娘再三
    留他道:“俺每如今便都往吴大妗子家去,连你每也带了去。你越发晚了从他那里
    起身,也不用轿子,伴俺每走百病儿,就往家去便了。”桂姐道:“娘不知,我家
    里无人,俺姐姐又不在家,有我五姨妈那里又请了许多人来做盒子会,不知怎么盼
    我。昨日等了我一日,他不急时,不使将保儿来接我。若是闲常日子,随娘留我几
    日我也住了。”月娘见他不肯,一面教玉箫将他那原来的盒子,装了一盒元宵、一
    盒白糖薄脆,交与保儿掇着,又与桂姐一两银子,打发他回去。这桂姐先辞月娘众
    人,然后他姑娘送他到前边,叫画童替他抱了毡包,竟来书房门首,教玳安请出西
    门庆来说话。这玳安慢慢掀帘子进入书房,向西门庆请道:“桂姐家去,请爹说话
    。”应伯爵道:“李桂儿这小淫妇儿,原来还没去哩。”西门庆道:“他今日才家
    去。”一面走出前边来。李姐与西门庆磕了四个头,就道:“打搅爹娘这里。”西
    门庆道:“你明日家去罢。”桂姐道:“家里无人,妈使保儿拿轿子来接了。”又
    道:“我还有一件事对爹说:俺姑娘房里那孩子,休要领出去罢。俺姑娘昨日晚夕
    又打了他几下。说起来还小哩,也不知道甚么,吃我说了他几句,从今改了,他说
    再不敢了。不争打发他出去,大节间,俺姑娘房中没个人使,他心里不急么?自古
    木杓火杖儿短,强如手拨剌,爹好歹看我分上,留下这丫头罢。”西门庆道:“既
    是你恁说,留下这奴才罢。”就吩咐玳安:“你去后边对你大娘说,休要叫媒人去
    了。”玳安见画童儿抱着桂姐毡包,说道:“拿桂姨毡包等我抱着,教画童儿后边
    说去罢。”那画童应诺,一直往后边去了。桂姐与西门庆说毕,又到窗子前叫道:
    “应花子,我不拜你了,你娘家去。”伯爵道:“拉回贼小淫妇儿来,休放他去了
    ,叫他且唱一套儿与我听听着。”桂姐道:“等你娘闲了唱与你听。”伯爵道:“
    恁大白日就家去了,便益了贼小淫妇儿了,投到黑还接好几个汉子。”桂姐道:“
    汗邪了你这花子!”一面笑了出去。玳安跟着,打发他上轿去了。
    西门庆与桂姐说了话,就后边更衣去了。应伯爵向谢希大说:“李家桂儿这小
    淫妇儿,就是个真脱牢的强盗,越发贼的疼人子!恁个大节,他肯只顾在人家住着
    ?鸨子来叫他,又不知家里有甚么人儿等着他哩。”谢希大道:“你好猜。”悄悄
    向伯爵耳边,如此这般。说未数句,伯爵道:“悄悄儿说,哥正不知道哩。”不一
    时,西门庆走的脚步儿响,两个就不言语了。这应伯爵就把吴银儿搂在怀里,和他
    一递一口儿吃酒,说道:“是我这干女儿又温柔,又软款,强如李家狗不要的小淫
    妇儿一百倍了。”吴银儿笑道:“二爹好骂。说一个就一个,百个就百个,一般一
    方之地也有贤有愚,可可儿一个就比一个来?俺桂姐没恼着你老人家!”西门庆道
    :“你问贼狗才,单管只六说白道的!”伯爵道:“你休管他,等我守着我这干女
    儿过日子。干女儿过来,拿琵琶且先唱个儿我听。”这吴银儿不忙不慌,轻舒玉指
    ,款跨鲛绡,把琵琶横于膝上,低低唱了一回《柳摇金》。伯爵吃过酒,又递谢希
    大,吴银儿又唱了一套。这里吴银儿递酒弹唱不题。
    且说画童儿走到后边,月娘正和孟玉楼、李瓶儿、大姐、雪娥并大师父,都在
    上房里坐的,只见画童儿进来。月娘才待使他叫老冯来,领夏花儿出去,画童便道
    :“爹使小的对大娘说,教且不要领他出去罢了。”月娘道:“你爹教卖他,怎的
    又不卖他了?你实说,是谁对你爹说,教休要领他出去?”画童儿道:“刚才小的
    抱着桂姨毡包,桂姨临去对爹说,央及留下了将就使罢。爹使玳安进来对娘说,玳
    安不进来,使小的进来,他就夺过毡包送桂姨去了。”这月娘听了,就有几分恼在
    心中,骂玳安道:“恁贼两头献勤欺主的奴才,嗔道头里使他叫媒人,他就说道爹
    叫领出去,原来都是他弄鬼。如今又干办着送他去了,住回等他进后来,和他答话
    。”正说着,只见吴银儿前边唱了进来。月娘对他说:“你家蜡梅接你来了。李家
    桂儿家去了,你莫不也要家去了罢?”吴银儿道:“娘既留我,我又家去,显的不
    识敬重了。”因问蜡梅:“你来做甚么?”蜡梅道:“妈使我来瞧瞧你。”吴银儿
    问道:“家里没甚勾当?”蜡梅道:“没甚事。”吴银儿道:“既没事,你来接我
    怎的?你家去罢。娘留下我,晚夕还同众娘们往妗奶奶家走百病儿去。我那里回来
    ,才往家去哩。”说毕,蜡梅就要走。月娘道:“你叫他回来,打发他吃些甚么儿
    。”吴银儿道:“你大奶奶赏你东西吃哩。等着就把衣裳包了带了家去,对妈妈
    ,休教轿子来,晚夕我走了家去。”因问:“吴惠怎的不来?”蜡梅道:“他在家
    里害眼哩。”月娘吩咐玉箫领蜡梅到后边,拿下两碗肉,一盘子馒头,一瓯子酒,
    打发他吃。又拿他原来的盒子,装了一盒元宵、一盒细茶食,回与他拿去。
    原来吴银儿的衣裳包儿放在李瓶儿房里,李瓶儿早寻下一套上色织金缎子衣服
    、两方销金汗巾儿、一两银子,安放在他毡包内与他。那吴银儿喜孜孜辞道:“娘
    ,我不要这衣服罢。”又笑嘻嘻道:“实和娘说,我没个白袄儿穿,娘收了这缎子
    衣服,不拘娘的甚么旧白绫袄儿,与我一件儿穿罢。”李瓶儿道:“我的白袄儿宽
    大,你怎的穿?”叫迎春:“拿钥匙,大橱柜里拿一匹整白绫来与银姐。”“对你
    妈说,教裁缝替你裁两件好袄儿。”因问:“你要花的,要素的?”吴银儿道:“
    娘,我要素的罢,图衬着比甲儿好穿。”笑嘻嘻向迎春说道:“又起动姐往楼上走
    一遭,明日我没甚么孝顺,只是唱曲儿与姐姐听罢了。”
    须臾,迎春从楼上取了一匹松江阔机尖素白绫,下号儿写着“重三十八两”,
    递与吴银儿。银儿连忙与李瓶儿磕了四个头,起来又深深拜了迎春八拜。李瓶儿道
    :“银姐,你把这缎子衣服还包了去,早晚做酒衣儿穿。”吴银儿道:“娘赏了白
    绫做袄儿,怎好又包了这衣服去?”于是又磕头谢了。
    不一时,蜡梅吃了东西,交与他都拿回家去了。月娘便说:“银姐,你这等我
    才喜欢。休学李桂儿那等乔张致,昨日和今早,只象卧不住虎子一般,留不住的,
    只要家去。可可儿家里就忙的恁样儿?连唱也不用心唱了。见他家人来接,饭也不
    吃就去了。银姐,你快休学他。”吴银儿道:“好娘,这里一个爹娘宅里,是那个
    去处?就有虚[竹贡]放着别处使,敢在这里使?桂姐年幼,他不知事,俺娘休要
    恼他。”正说着,只见吴大妗子家使了小厮来定儿来请,说道:“俺娘上覆三姑娘
    ,好歹同众位娘并桂姐、银姐,请早些过去罢。又请雪姑娘也走走。”月娘道:“
    你到家对你娘说,俺们如今便收拾去。二娘害腿疼不去,他在家看家了。你姑夫今
    日前边有人吃酒,家里没人,后边姐也不去。李桂姐家去了。连大姐、银姐和我们
    六位去。你家少费心整治甚么,俺们坐一回,晚上就来。”因问来定儿:“你家叫
    了谁在那里唱?”来定儿道:“是郁大姐。”说毕,来定儿先去了。月娘一面同玉
    楼、金莲、李瓶儿、大姐并吴银儿,对西门庆说了,吩咐奶子在家看哥儿,都穿戴
    收拾,共六顶轿子起身。派定玳安儿、棋童儿、来安儿三个小厮,四个排军跟轿,
    往吴大妗子家来。正是:
    万井风光春落落,千门灯火夜沉沉。
                                                                                                                                金瓶梅(46-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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