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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梅(16---20)
2007-12-30 08:50:21  作者:jiashuning  来源:本站原创  浏览次数:34  文字大小:【】【】【
    第十六回西门庆择吉佳期应伯爵追欢喜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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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曰:
    倾城倾国莫相疑,巫水巫云梦亦痴。
    红粉情多销骏骨,金兰谊薄惜蛾眉。
    温柔乡里精神健,窈窕风前意态奇。
    村子不知春寂寂,千金此夕故踟蹰。
    话说当日西门庆出离院门,玳安跟马,迳到狮子街李瓶儿家,见大门关着,就
    知堂客轿子家去了。玳安叫冯妈妈开了门,西门庆进来。李瓶儿在堂中秉烛,花冠
    齐整,素服轻盈,正倚帘栊盼望。见西门庆来,忙移莲步,款促湘裙,下阶迎接,
    笑道:“你早来些儿,他三娘、五娘还在这里,只刚才起身去了。今日他大娘去的
    早,说你不在家。那里去了?”西门庆道:“今日我和应二哥、谢子纯早晨看灯,
    打你门首过去来。不想又撞见两个朋友,拉去院里,撞到这咱晚。我恐怕你这里等
    候,小厮去时,教我推净手,打后门跑了。不然必吃他们挂住了,休想来的成。”
    李瓶儿道:“适间多谢你重礼。他娘们又不肯坐,只说家里没人,教奴到没意思的
    。”于是重筛美酒,再整佳肴,堂中把花灯都点上,放下暖帘来。金炉添兽炭,宝
    篆[艹热]龙涎。妇人递酒与西门庆,磕下头去说道:“拙夫已故,举眼无亲。今
    日此杯酒,只靠官人与奴作个主儿,休要嫌奴丑陋,奴情愿与官人铺床叠被,与众
    位娘子作个姊妹,奴自己甘心。不知官人心下如何?”说着满眼泪落。西门庆一手
    接酒,一手扯他道:“你请起来。既蒙你厚爱,我西门庆铭刻于心。待你孝服满时
    ,我自有处,不劳你费心。今日是你的好日子,咱每且吃酒。”西门庆吃毕,亦满
    斟一杯回奉。妇人吃毕,安席坐下。冯妈妈单管厨下。须臾,拿面上来吃。西门庆
    因问道:“今日唱的是那两个?”李瓶儿道:“今日是董娇儿、韩金钏儿两个。临
    晚,送他三娘、五娘家中讨花儿去了。”两个在席上交杯换盏饮酒,绣春、迎春两
    个在旁斟酒下菜伏侍。只见玳安上来,与李瓶儿磕头拜寿。李瓶儿连忙起身还了个
    万福,分付迎春教老冯厨下看寿面点心下饭,拿一壶酒与玳安吃。西门庆分付:“
    吃了早些回家去罢。”李瓶儿道:“到家里,你娘问,休说你爹在这里。”玳安道
    :“小的知道,只说爹在里边过夜。明日早来接爹就是了。”西门庆点了点头儿,
    当下把李瓶儿喜欢的要不的,说道:“好个乖孩子,眼里说话。”又叫迎春拿二钱
    银子与他节间买瓜子儿磕:“明日你拿个样儿来,我替你做双好鞋儿穿。”那玳安
    连忙磕头说:“小的怎敢?”走到下边吃了酒饭,带马出门。冯妈妈把大门关上了
    拴。
    李瓶儿同西门庆猜枚吃了一回,又拿一付三十二扇象牙牌儿,桌上铺茜红苫条
    ,两个抹牌饮酒。吃一回,分付迎春房里秉烛。原来花子虚死了,迎春、绣春都已
    被西门庆耍了,以此凡事不避,教他收拾铺床,拿果盒杯酒。又在床上紫锦帐里,
    妇人露着粉般身子,西门庆香肩相并,玉体厮挨。两个看牌,拿大锺饮酒。因问西
    门庆:“你那边房子几时收拾?”西门庆道:“且待二月间兴工,连你这边一所通
    身打开,与那边花园取齐。前边起盖个山子卷棚,花园耍子。后边还盖三间玩花楼
    。”妇人因指道:“奴这床后茶叶箱内,还藏三四十斤沉香、二百斤白蜡、两罐子
    水银、八十斤胡椒。你明日都搬出来,替我卖了银子,凑着你盖房子使。你若不嫌
    奴丑陋,到家好歹对大娘说,奴情愿与娘们做个姊妹,随问把我做第几个也罢。亲
    亲,奴舍不的你。”说着,眼泪纷纷的落将下来。西门庆忙把汗巾儿抹拭,说道:
    “你的情意,我已尽知。待你这边孝服满,我那边房子盖了才好。不然娶你过去,
    没有住房。”妇人道:“既有实心娶奴家去,到明日好歹把奴的房盖的与他五娘在
    一处,奴舍不的他好个人儿,与后边孟家三娘,见了奴且亲热。两个天生的打扮,
    也不相两个姊妹,只相一个娘儿生的一般。惟有他大娘性儿不是好的,快眉眼里扫
    人。”西门庆说道:“俺吴家的这个拙荆,他到是好性儿哩。不然手下怎生容得这
    些人?明日这边与那边一样,盖三间楼与你居住,安两个角门儿出入。你心下如何
    ?”妇人道:“我的哥哥,这等才可奴的意!”于是两个颠鸾倒凤,淫欲无度。狂
    到四更时分,方才就寝。枕上并肩交股,直睡到次日饭时不起来。
    妇人且不梳头,迎春拿进粥来,只陪着西门庆吃了半盏粥儿,又拿酒来,二人
    又吃。原来李瓶儿好马爬着,教西门庆坐在枕上,他倒插花往来自动。两个正在美
    处,只见玳安儿外边打门,骑马来接。西门庆唤他在窗下问他话。玳安说:“家中
    有三个川广客人,在家中坐着。有许多细货要科兑与傅二叔,只要一百两银子押合
    同,约八月中找完银子。大娘使小的来请爹家去理会此事。”西门庆道:“你没说
    我在这里?”玳安道:“小的只说爹在桂姨家,没说在这里。”西门庆道:“你看
    不晓事!教傅二叔打发他便了,又来请我怎的?”玳安道:“傅二叔讲来,客人不
    肯,直等爹去,方才批合同。”李瓶儿道:“既是家中使孩子来请,买卖要紧,你
    不去,惹的大娘不怪么?”西门庆道:“你不知,贼蛮奴才,行市迟,货物没处发
    兑,才上门脱与人。若快时,他就张致了。满清河县,除了我家铺子大,发货多,
    随问多少时,不怕他不来寻我。”妇人道:“买卖不与道路为仇,只依奴到家打发
    了再来。往后日子多如柳叶儿哩。”西门庆于是依李瓶儿之言,慢慢起来,梳头净
    面,戴网巾,穿衣服。李瓶儿收拾饭与他吃了,西门庆一直带着个眼纱,骑马来家
    。
    铺子里有四五个客人,等候秤货兑银。批了合同,打发去了。走到潘金莲房中
    ,金莲便问:“你昨日往那里去来?实说便罢,不然我就嚷的尘邓邓的。”西门庆
    道:“你们都在花家吃酒,我和他们灯市里走了走,就同往里边吃酒,过一夜。今
    日小厮接我方才来家。”金莲道:“我知小厮去接,那院里有你魂儿?罢么,贼负
    心,你还哄我哩!那淫妇昨日打发俺们来了,弄神弄鬼的。晚夕叫了你去,[入日
    ]捣了一夜,[入日]捣的了,才放来了。玳安这贼囚根子,久惯儿牢成,对着他
    大娘又一样话儿,对着我又是一样话儿。先是他回马来家,他大娘问他:‘你爹怎
    的不来?在谁家吃酒哩?’他回说:‘和傅二叔众人看了灯回来,都在院里李桂姨
    家吃酒,叫我明早接去哩。”落后我叫了问他,他笑不言语。问的急了,才说:‘
    爹在狮子街花二娘那里哩!’贼囚根,他怎的就知我和你一心一话!想必你叫他说
    来。”西门庆道:“我那里教他?”于是隐瞒不住,方才把李瓶儿“晚夕请我去到
    那里,与我递酒,说空过你们来了。又哭哭啼啼告诉我说,他没人手,后半截空,
    晚夕害怕,一心要教我娶他。问几时收拾这房子。他还有些香烛细货,也值几百两
    银子,教我会经纪,替他打发。银子教我收,凑着盖房子。上紧修盖,他要和你一
    处住,与你做个姊妹,恐怕你不肯。”妇人道:“我也不多着个影儿在这里,巴不
    的来总好。我这里也空落落的,得他来与老娘做伴儿。自古舡多不碍港,车多不碍
    路,我不肯招他,当初那个怎么招我来?搀奴甚么分儿也怎的?倒只怕人心不似奴
    心。你还问声大姐姐去。”西门庆道:“虽故是恁说,他孝服未满哩。”说毕,妇
    人与西门庆脱白绫袄,袖子里滑浪一声吊出个物件儿来,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弹子
    大,认了半日,竟不知甚么东西。但见:
    原是番兵出产,逢人荐转在京。身躯小内玲珑。得人轻借力,辗转作
    蝉鸣。解使佳人心颤,惯能助肾威风。号称金面勇先锋。战降功第一,扬
    名勉子铃。
    妇人认了半日,问道:“是甚么东西儿?怎和把人半边胳膊都麻了?”西门庆笑道
    :“这物件你就不知道了,名唤做勉铃,南方勉甸国出来的。好的也值四五两银子
    。”妇人道:“此物使到那里?”西门庆道:“先把他放入炉内,然后行事,妙不
    可言。”妇人道:“你与李瓶儿也干来?”西门庆于是把晚间之事,从头告诉一遍
    。说得金莲淫心顿起,两个白日里掩上房门,解衣上床交欢。正是:
    不知子晋缘何事,才学吹箫便作仙。
    话休饶舌。一日西门庆会了经纪,把李瓶儿的香蜡等物,都秤了斤两,共卖了
    三百八十两银子。李瓶儿只留下一百八十两盘缠,其余都付与西门庆收了,凑着盖
    房使。教阴阳择用二月初八日兴土动工。将五百两银子委付大家人来招并主管贲四
    ,卸砖瓦木石,管工计帐。这贲四名唤贲第传,年少生的浮浪嚣虚,百能百巧。原
    是内相勤儿出身,因不守本分,被赶出来。初时跟着人做兄弟,次后投入大人家做
    家人,把人家奶子拐出来做了浑家,却在故衣行做经纪。琵琶箫管都会。西门庆见
    他这般本事,常照管他在生药铺中秤货讨人钱使。以此凡大小事情,少他不得。当
    日贲四、来招督管各作匠人兴工。先拆毁花家那边旧房,打开墙垣,筑起地脚,盖
    起卷棚山子、各亭台耍子去处。非止一日,不必尽说。
    光阴迅速,日月如梭。西门庆起盖花园,约个月有余。却是三月上旬,乃花子
    虚百日。李瓶儿预先请过西门庆去,和他计议,要把花子虚灵烧了:“房子卖的卖
    ,不的,你着人来看守。你早把奴娶过去罢!随你把奴作第几个,奴情愿伏侍你铺
    床叠被。”说着泪如雨下。西门庆道:“你休烦恼。我这话对房下和潘五姐也说过
    了,直待与你把房盖完,那时你孝服将满,娶你过门不迟。”李瓶儿道:“你既有
    真心娶奴,先早把奴房撺掇盖了。娶过奴去,到你家住一日,死也甘心。省得奴在
    这里度日如年。”西门庆道:“你的话,我知道了。”李瓶儿道:“再不的,我烧
    了灵,先搬在五娘那边住两日。等你盖了新房子,搬移不迟。你好歹到家和五娘说
    ,我还等你的话。这三月初十日,是他百日,我好念经烧灵。”西门庆应诺,与妇
    人歇了一夜。
    到次日来家,一五一十对潘金莲说了。金莲道:“可知好哩!奴巴不的腾两间
    房与他住。你还问声大姐姐去。我落得河水不洗船。”西门庆一直走到月娘房里来
    ,月娘正梳头。西门庆把李瓶儿要嫁一节,从头至尾说一遍。月娘道:“你不好娶
    他的。他头一件,孝服不满;第二件,你当初和他男子汉相交;第三件,你又和他
    老婆有连手,买了他房子,收着他寄放的许多东西。常言:机儿不快梭儿快。我闻
    得人说,他家房族中花大是个刁徒泼皮。倘一时有些声口,倒没的惹虱子头上搔。
    奴说的是好话。赵钱孙李,你依不依随你!”几句说的西门庆闭口无言。走出前厅
    来,坐在椅子上沉吟:又不好回李瓶儿话,又不好不去的。寻思了半日,还进入金
    莲房里来。金莲问道:“大姐姐怎么说?”西门庆把月娘的话告诉了一遍。金莲道
    :“大姐姐说的也是。你又买了他房子,又娶他老婆,当初又与他汉子相交,既做
    朋友,没丝也有寸,交官儿也看乔了。”西门庆道:“这个也罢了。到只怕花大那
    厮没圈子跳,知道挟制他孝服不满,在中间鬼浑。怎生计较?我如今又不好回他的
    。”金莲道:“呸!有甚难处的事?你到那里只说:‘我到家对五娘说来,他的楼
    上堆着许多药料,你这家伙去到那里没处堆放,亦发再宽待些时,你这边房子也七
    八盖了,撺掇匠人早些装修油漆停当,你这里孝服也将满。那里娶你过去,却不齐
    备些。强似搬在五娘楼上,荤不荤,素不素,挤在一处甚么样子!’管情他也罢了
    。”
    西门庆听言大喜,那里等的时分,就走到李瓶儿家。妇人便问:“所言之事如
    何?”西门庆道:“五娘说来,一发等收拾油漆你新房子,你搬去不迟。如今他那
    边楼上,堆的破零零的,你这些东西过去那里堆放?还有一件打搅,只怕你家大伯
    子说你孝服不满,如之奈何?”妇人道:“他不敢管我的事。休说各衣另饭,当官
    写立分单,已倒断开了,只我先嫁由爹娘,后嫁由自己。常言:嫂叔不通问,大伯
    管不的我暗地里事。我如今见过不的日子,他顾不的我。他但若放出个屁来,我教
    那贼花子坐着死不敢睡着死。大官人你放心,他不敢惹我。”因问:“你这房子,
    也得几时方收拾完备?”西门庆道:“我如今分付匠人,先替你盖出这三间楼来,
    及至油漆了,也到五月头上。”妇人道:“我的哥哥,你上紧些。奴情愿等到那时
    候也罢。”说毕,丫鬟摆上酒,两个欢娱饮酒过夜。西门庆自此,没三五日不来,
    俱不必细说。
    光阴迅速,西门庆家中已盖了两月房屋。三间玩花楼,装修将完,只少卷棚还
    未安磉。一日,五月蕤宾时节,正是:
    家家门插艾叶,处处户挂灵符。
    李瓶儿治了一席酒,请过西门庆来,一者解粽,二者商议过门之事。择五月十五日
    ,先请僧人念经烧灵,然后西门庆这边择娶妇人过门。西门庆因问李瓶儿道:“你
    烧灵那日,花大、花三、花四请他不请?”妇人道:“我每人把个帖子,随他来不
    来!”当下计议已定,单等五月十五日,妇人请了报恩寺十二众僧人,在家念经除
    灵。
    西门庆那日封了三钱银子人情,与应伯爵做生日。早晨拿了五两银子与玳安,
    教他买办置酒,晚夕与李瓶儿除服。却教平安、画童两个跟马,约午后时分,往应
    伯爵家来。那日在席者谢希大、祝实念、孙天化、吴典恩、云理守、常峙节连新上
    会贲第传十个朋友,一个不少。又叫了两个小优儿弹唱。递毕酒,上坐之时,西门
    庆叫过两个小优儿,认的头一个是吴银儿兄弟,名唤吴惠。那一个不认的,跪下说
    道:“小的是郑爱香儿的哥,叫郑奉。”西门庆坐首席,每人赏二钱银子。吃到日
    西时分,只见玳安拿马来接,向西门庆耳边悄悄说道:“二娘请爹早些去。”西门
    庆与了他个眼色,就往下走。被应伯爵叫住问道:“贼狗骨头儿,你过来实说。若
    不实说,我把你小耳朵拧过一边来,你应爹一年有几个生日?恁日头半天里就拿马
    来,端的谁使你来?或者是你家中那娘使了你来?或者是里边十八子那里?你若不
    说,过一百年也不对你爹说,替你这小狗秃儿娶老婆。”玳安只说道:“委的没人
    使小的。小的恐怕夜紧,爹要起身早,拿马来伺候。”应伯爵奈何了他一回,见不
    说,便道:“你不说,我明日打听出来,和你这小油嘴儿算帐。”于是又斟了一锺
    酒,拿了半碟点儿,与玳安下边吃去。
    良久,西门庆下来更衣,叫玳安到僻静处问他话:“今日花家有谁来?”玳安
    道:“花三往乡里去了。花四家里害眼,都没人来。只有花大家两口子来。吃了一
    日斋饭,他汉子先家去了,只有他老婆,临去,二娘叫到房里,与了他十两银子,
    两套衣服。还与二娘磕了头。”西门庆道:“他没说什么?”玳安道:“他一字没
    敢题甚么,只说到明日二娘过来,他三日要来爹家走走。”西门庆道:“他真个说
    此话来?”玳安道:“小的怎敢说谎。”西门庆听了,满心欢喜。又问:“斋供了
    毕不曾?”玳安道:“和尚老早就去了,灵位也烧了。二娘说请爹早些过去。”西
    门庆道:“我知道了,你处边看马去。”这玳安正往外走,不想应伯爵在过道内听
    ,猛可叫了一声,把玳安吓了一跳。伯爵骂道:“贼小骨头儿!你不对我说,我怎
    的也听见了?原来你爹儿们干的好茧儿!”西门庆道:“怪狗才,休要倡扬。”伯
    爵道:“你央我央儿,我不说便了。”于是走到席上,如此这般,对众人说了一回
    。把西门庆拉着说道:“哥,你可成个人!有这等事,就挂口不对兄弟们说声儿?
    就是花大有些话说,哥只分付俺们一声,等俺们和他说,不怕他不依。他若敢道个
    不字,俺们就与他结下个大疙瘩。端的不知哥这亲事成了不曾?哥一一告诉俺们。
    比来相交朋友做甚么?哥若有使令去处,兄弟情愿火里火去,水里水去。弟兄们这
    等待你,哥还只瞒着不说。”谢希大接过说道:“哥若不说,俺们明日倡扬的里边
    李桂姐、吴银儿知道了,大家都不好意思的。”西门庆笑道:“我教众位得知罢,
    亲事已都停当了。”谢希大道:“哥到明日娶嫂子过门,俺们贺哥去。哥好歹叫上
    四个唱的,请俺们吃喜酒。”西门庆道:“这个不消说,一定奉请列位兄弟。”祝
    实念道:“比时明日与哥庆喜,不如咱如今替哥把一杯儿酒,先庆了喜罢。”于是
    叫伯爵把酒,谢希大执壶,祝实念捧菜,其余都陪跪。把两个小优儿也叫来跪着,
    弹唱一套《十三腔》“喜遇吉日”,一连把西门庆灌了三四锺酒。祝实念道:“哥
    ,那日请俺们吃酒,也不要少了郑奉、吴惠两个。”因定下:“你二人好歹去。”
    郑奉掩口道:“小的们一定伺候。”须臾,递酒毕,各归席坐下。又吃了一回。看
    看天晚,那西门庆那里坐的住,赶眼错起身走了。应伯爵还要拦门不放,谢希大道
    :“应二哥,你放哥去罢。休要误了他的事,教嫂子见怪。”
    那西门庆得手上马,一直走了。到了狮子街,李瓶儿摘去孝髻,换上一身艳服
    。堂中灯火荧煌,预备下一桌齐整酒席,上面独独安一张交椅,让西门庆上坐。丫
    鬟执壶,李瓶儿满斟一杯递上去,磕了四个头,说道:“今日灵已烧了,蒙大官人
    不弃,奴家得奉巾栉之欢,以遂于飞之愿。”行毕礼起来。西门庆下席来,亦回递
    妇人一杯,方才坐下。因问:“今日花大两口子没说什么?”李瓶儿道:“奴午斋
    后,叫他进到房中,就说大官人这边亲事。他满口说好,一句闲话也无。只说明日
    三日里,教他娘子儿来咱家走走。奴与他十两银子,两套衣服,两口子欢喜的要不
    的。临出门,谢了又谢。”西门庆道:“他既恁说,我容他上门走走也不差甚么。
    但有一句闲话,我不饶他。”李瓶儿道:“他若放辣骚,奴也不放过他。”于是银
    镶锺儿盛着南酒,绣春斟了送上,李瓶儿陪着吃了几杯。真个是年随情少,酒因境
    多。李瓶儿因过门日子近了,比常时益发欢喜,脸上堆下笑来,问西门庆道:“方
    才你在应家吃酒,玳安来请你,那边没人知道么?”西门庆道:“又被应花子猜着
    ,逼勒小厮说了几句,闹混了一场。诸弟兄要与我贺喜,唤唱的,做东道,又齐攒
    的帮衬,灌上我几杯。我赶眼错就走出来,还要拦阻,又说好歹,放了我来。”李
    瓶儿道:“他们放了你,也还解趣哩。”西门庆看他醉态颠狂,情眸眷恋,一霎的
    不禁胡乱。两个口吐丁香,脸偎仙杏,李瓶儿把西门庆抱在怀里叫道:“我的亲哥
    !你既真心要娶我,可趁早些。你又往来不便,休丢我在这里日夜悬望。”说毕翻
    来倒去,搅做一团,真个是:
    情浓胸凑紧,款洽臂轻笼;
    倦把银缸照,犹疑是梦中。
    第十七回宇给事劾倒杨提督李瓶儿许嫁蒋竹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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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曰:
    早知君爱歇,本自无容妒;
    谁使恩情深,今来反相误。
    愁眠罗帐晓,泣坐金闺暮;
    独有梦中魂,犹言意如故。
    话说五月二十日,帅府周守备生日。西门庆封五星分资、两方手帕,打选衣帽
    齐整,骑匹大白马,四个小厮跟随,往他家拜寿。席间也有夏提刑、张团练、荆千
    户、贺千户一班武官儿饮酒,鼓乐迎接,搬演戏文。玳安接了衣裳,回马来家。到
    日西时分,又骑马去接,走到西街口上,撞见冯妈妈,问道:“冯妈妈那里去?”
    冯妈妈道:“你二娘使我来请你爹。雇银匠整理头面完备,今日送来,请你爹那里
    瞧去。你二娘还和你爹说话哩!”玳安道:“俺爹今日在守备府周老爷处吃酒,我
    如今接去。你老人家回罢。等我到那里,对爹说就是了。”冯妈妈道:“累你好歹
    说声,你二娘等着哩!”这玳安打马迳到守备府。众官员正饮酒间,玳安走到西门
    庆席前,说道:“小的回马家来时,在街口撞遇冯妈妈,二娘使了来说,雇银匠送
    了头面来了,请爹瞧去,还要和爹说话哩。”西门庆听了,就要起身,那周守备那
    里肯放,拦门拿巨杯相劝。西门庆道:“蒙大人见赐,宁可饮一杯,还有些小事,
    不能尽情,恕罪,恕罪!”于是一饮而尽,辞周守备上马,迳到李瓶儿家。
    妇人接着,茶汤毕,西门庆吩咐玳安回马家去,明日来接。玳安去了。李瓶儿
    叫迎春盒儿内取出头面来,与西门庆过目。黄烘烘火焰般一副好头面,收过去,单
    等二十四日行礼,出月初四日准娶。妇人满心欢喜,连忙安排酒来,和西门庆畅饮
    开怀。吃了一回,使丫鬟房中搽抹凉席干净。两个在纱帐之中,香焚兰麝,衾展鲛
    绡,脱去衣裳,并肩叠股,饮酒调笑。良久,春色横眉,淫心荡漾。西门庆先和妇
    人云雨一回,然后乘着酒兴,坐于床上,令妇人横躺于衽席之上,与他品箫。但见
    :
    不竹不丝不石,肉音别自唔咿。流苏瑟瑟碧纱垂,辨不出宫商角徵。
    一点樱桃欲绽,纤纤十指频移。深吞添吐两情痴,不觉灵犀味美。
    西门庆醉中戏问妇人:“当初花子虚在时,也和他干此事不干?”妇人道:“他逐
    日睡生梦死,奴那里耐烦和他干这营生!他每日只在外边胡撞,就来家,奴等闲也
    不和他沾身。况且老公公在时,和他另在一间房睡着,我还把他骂的狗血喷了头。
    好不好,对老公公说了,要打倘棍儿。奴与他这般顽耍,可不[石岑]杀奴罢了!
    谁似冤家这般可奴之意,就是医奴的药一般。白日黑夜,教奴只是想你。”两个耍
    一回,又干了一回。旁边迎春伺候下一个小方盒,都是各样细巧果品,小金壶内满
    泛琼浆。从黄昏掌上灯烛,且干且歇,直耍到一更时分。只听外边一片声打的大门
    响,使冯妈妈开门瞧去,原来是玳安来了。西门庆道:“我吩咐明日来接,这咱晚
    又来做甚么?”因叫进来问他。那小厮慌慌张张走到房门首,因西门庆与妇人睡着
    ,又不敢进来,只在帘外说道:“姐姐、姐夫都搬来了,许多箱笼在家中。大娘使
    我来请爹,快去计较话哩。”这西门庆听了,只顾犹豫:“这咱晚,端的有甚缘故
    ?须得到家瞧瞧。”连忙起来。妇人打发穿上衣服,做了一盏暖酒与他吃。
    打马一直到家,只见后堂中秉着灯烛,女儿女婿都来了,堆着许多箱笼床帐家
    伙,先吃了一惊,因问:“怎的这咱来家?”女婿陈敬济磕了头,哭说:“近日朝
    中,俺杨老爷被科道官参论倒了。圣旨下来,拿送南牢问罪。门下亲族用事人等,
    都问拟枷充军。昨日府中杨干办连夜奔来,透报与父亲知道。父亲慌了,教儿子同
    大姐和些家伙箱笼,且暂在爹家中寄放,躲避些时。他便起身往东京我姑娘那里,
    打听消息去了。待事宁之日,恩有重报,不敢有忘。”西门庆问:“你爹有书没有
    ?”陈敬济道:“有书在此。”向袖中取出,递与西门庆。折开观看,上面写道:
    眷生陈洪顿首书奉大德西门庆亲家台览:余情不叙。兹因北虏犯边,
    抢过雄州地界,兵部王尚书不发救兵,失误军机,连累朝中杨老爷,俱被
    科道官参劾太重。圣旨恼怒,拿下南牢监禁,会同三法司审问。其门下亲
    族用事人等,俱照例发边卫充军。生一闻消息,举家惊惶,无处可投,先
    打发小儿、令爱,随身箱笼家活,暂借亲家府上寄寓。生即上京,投在姐
    夫张世廉处,打听示下。待事务宁帖之日,回家恩有重报,不敢有忘。诚
    恐县中有甚声色,生令小儿外具银五百两,相烦亲家费心处料,容当叩报
    没齿不忘。灯下草书,不宣。
    仲夏二十日洪再拜
    西门庆看了,慌了手脚,教吴月娘安排酒饭,管待女儿、女婿。就令家下人等,打
    扫厅前东厢房三间,与他两口儿居住。把箱笼细软都收拾月娘上房来。陈敬济取出
    他那五百两银子,交与西门庆打点使用。西门庆叫了吴主管来,与他五百两银子,
    教他连夜往县中承行房里,抄录一张东京行下来的文书邸报来看。上面端的写的是
    甚言语:
    兵科给事中宇文虚中等一本,恳乞宸断,亟诛误国权奸,以振本兵,
    以消虏患事:臣闻夷狄之祸,自古有之。周之猃狁,汉之匈奴,唐之突厥
    ,迨及五代而契丹浸强,至我皇宋建国,大辽纵横中原者已非一日。然未
    闻内无夷狄而外萌夷狄之患者。语云:霜降而堂钟鸣,雨下而柱础润。以
    类感类,必然之理。譬若病夫,腹心之疾已久,元气内消,风邪外入,四
    肢百骸,无非受病,虽卢扁莫之能救,焉能久乎?今天下之势,正犹病夫
    [兀王]羸之极矣。君犹元首也,辅臣犹腹心也,百官犹四肢也。陛下端
    拱于九重之上,百官庶政各尽职于下。元气内充,荣卫外[扌干],则虏
    患何由而至哉?今招夷虏之患者,莫如崇政殿大学士蔡京者:本以[忄佥
    ]邪奸险之资,济以寡廉鲜耻之行,谗谄面谀,上不能辅君当道,赞元理
    化;下不能宣德布政,保爱元元。徒以利禄自资,希宠固位,树党怀奸,
    蒙蔽欺君,中伤善类。忠士为之解体,四海为之寒心。联翩朱紫,萃聚一
    门。迩者河湟失议,主议伐辽,内割三郡,郭药师之叛,卒使金虏背盟,
    凭陵中原。此皆误国之大者,皆由京之不职也。王黼贪庸无赖,行比俳优
    。蒙京汲引,荐居政府,未几谬掌本兵。惟事慕位苟安,终无一筹可展。
    乃者张达残于太原,为之张皇失散。今虏犯内地,则又挈妻子南下,为自
    全之计。其误国之罪,可胜诛戮?杨戬本以纨绔膏粱叨承祖荫,凭籍宠灵
    典司兵柄,滥膺阃外,大奸似忠,怯懦无比。此三臣者,皆朋党固结,内
    外蒙蔽,为陛下腹心之蛊者也。数年以来,招灾致异,丧本伤元,役重赋
    烦,生民离散,盗贼猖獗,夷虏犯顺,天下之膏腴已尽,国家之纲纪废弛
    ,虽擢发不足以数京等之罪也。臣等待罪该科,备员谏职,徒以目击奸臣
    误国,而不为皇上陈之,则上辜君父之恩,下负平生所学。伏乞宸断,将
    京等一干党恶人犯,或下廷尉,以示薄罚;或致极典,以彰显戮;或照例
    枷号;或投之荒裔,以御魑魅。庶天意可回,人心畅快,国法以正,虏患
    自消。天下幸甚!臣民幸甚!
    奉圣旨:“蔡京姑留辅政。王黼、杨戬着拿送三法司,会问明白来说
    。钦此钦遵。”续该三法司会问过,并党恶人犯王黼、杨戬,本兵不职,
    纵虏深入,荼毒生民,损兵折将,失陷内地,律应处斩。手下坏事家人、
    书办、官掾、亲家董升、卢虎、杨盛、庞宣、韩宗仁、陈洪、黄玉、刘盛
    、赵弘道等,查出有名人犯,俱问拟枷号一个月,满日发边卫充军。
    西门庆不看,万事皆休;看了耳边厢只听飕的一声,魂魄不知往那里去了。就是:
    惊伤六叶连肝肺,吓坏三毛七孔心。
    当下即忙打点金银宝玩,驮装停当,把家人来保、来旺叫到卧房中,悄悄吩咐,如
    此这般:“雇头口星夜上东京打听消息。不消到你陈亲家老爹下处。但有不好声色
    ,取巧打点停当,速来回报。”又与了他二人二十两银子。绝早五更雇脚夫起程,
    上东京去了,不在话下。
    西门庆通一夜不曾睡着,到次日早,吩咐来昭、贲四,把花园工程止住,各项
    匠人都且回去,不做了。每日将大门紧闭,家下人无事亦不许往外去。西门庆只在
    房里走来走去,忧上加忧,闷上加闷,如热地蜒蚰一般,把娶李瓶儿的勾当丢在九
    霄云外去了。吴月娘见他愁眉不展,面带忧容,只得宽慰他,说道:“他陈亲家那
    边为事,各人冤有头债有主,你也不需焦愁如此。”西门庆道:“你妇人都知道些
    甚么?陈亲家是我的亲家,女儿、女婿两个孽障搬来咱家住着,平昔街坊邻舍恼咱
    的极多,常言:机儿不快梭儿快,打着羊驹驴战。倘有小人指搠,拔树寻根,你我
    身家不保。”正是:关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这里西门庆在家纳闷,不题。
    且说李瓶儿等了一日两日,不见动静,一连使冯妈妈来了两遍,大门关得铁桶
    相似。等了半日,没一个人牙儿出来,竟不知怎的。看看到二十四日,李瓶儿又使
    冯妈妈送头面来,就请西门庆过去说话。叫门不开,立在对过房檐下等。少顷,只
    见玳安出来饮马,看见便问:“冯妈妈,你来做甚么?”冯妈妈说:“你二娘使我
    送头面来,怎的不见动静?请你爹过去说话哩。”玳安道:“俺爹连日有些事儿,
    不得闲。你老人家还拿头面去,等我饮马回来,对俺爹说就是了。”冯妈妈道:“
    好哥哥,我这在里等着,你拿进头面去和你爹说去。你二娘那里好不恼我哩!”这
    玳安一面把马拴下,走到里边,半日出来道:“对爹说了,头面爹收下了,教你上
    覆二娘,再待几日儿,我爹出来往二娘那里说话。”这冯妈妈一直走来,回了妇人
    话。妇人又等了几日,看看五月将尽,六月初旬,朝思暮盼,音信全无,梦攘魂劳
    ,佳期间阻。正是:
    懒把蛾眉扫,羞将粉脸匀。
    满怀幽恨积,憔悴玉精神。
    妇人盼不见西门庆来,每日茶饭顿减,精神恍惚。到晚夕,孤眠枕上展转踌蹰
    。忽听外边打门,仿佛见西门庆来到。妇人迎门笑接,携手进房,问其爽约之情,
    各诉衷肠之话。绸缪缱绻,彻夜欢娱。鸡鸣天晓,便抽身回去。妇人恍然惊觉,大
    呼一声,精魂已失。冯妈妈听见,慌忙进房来看。妇人说道:“西门他爹刚才出去
    ,你关上门不曾?”冯妈妈道:“娘子想得心迷了,那里得大官人来?影儿也没有
    !”妇人自此梦境随邪,夜夜有狐狸假名抵姓,摄其精髓。渐渐形容黄瘦,饮食不
    进,卧床不起。冯妈妈向妇人说,请了大街口蒋竹山来看。其人年不上三十,生的
    五短身材,人物飘逸,极是轻浮狂诈。请入卧室,妇人则雾鬓云鬟,拥衾而卧,似
    不胜忧愁之状。茶汤已罢,丫鬟安放褥垫。竹山就床诊视脉息毕,因见妇人生有姿
    色,便开口说道:“学生适诊病源,娘子肝脉弦出寸口而洪大,厥阴脉出寸口久上
    鱼际,主六欲七情所致。阴阳交争,乍寒乍热,似有郁结于中而不遂之意也。似疟
    非疟,似寒非寒,白日则倦怠嗜卧,精神短少;夜晚神不守舍,梦与鬼交。若不早
    治,久而变为骨蒸之疾,必有属纩之忧矣。可惜,可惜!”妇人道:“有累先生,
    俯赐良剂。奴好了,重加酬谢。”竹山道:“学生无不用心,娘子若服了我的药,
    必然贵体全安。”说毕起身。这里送药金五星,使冯妈妈讨将药来。妇人晚间吃了
    药下去,夜里得睡,便不惊恐。渐渐饮食加添,起来梳头走动。那消数日,精神复
    旧。
    一日,安排了一席酒肴,备下三两银子,使冯妈妈请过竹山来相谢。蒋竹山自
    从与妇人看病,怀觊觎之心已非一日。一闻其请,即具服而往。延之中堂,妇人盛
    妆出见,道了万福,茶汤两换,请入房中。酒肴已陈,麝兰香蔼。小丫鬟绣春在旁
    ,描金盘内托出三两白金。妇人高擎玉盏,向前施礼,说道:“前日,奴家心中不
    好,蒙赐良剂,服之见效。今粗治了一杯水酒,请过先生来知谢知谢。”竹山道:
    “此是学生分内之事,理当措置,何必计较!”因见三两谢礼,说道:“这个学生
    怎么敢领?”妇人道:“些须微意,不成礼数,万望先生笑纳。”辞让了半日,竹
    山方才收了。妇人递酒,安下坐次。饮过三巡,竹山偷眼睃视妇人,粉妆玉琢,娇
    艳惊人,先用言以挑之,因道:“学生不敢动问,娘子青春几何?”妇人道:“奴
    虚度二十四岁。”竹山道:“似娘子这等妙年,生长深闺,处于富足,何事不遂,
    而前日有此郁结不足之病?”妇人听了,微笑道:“不瞒先生,奴因拙夫弃世,家
    事萧条,独自一身,忧愁思虑,何得无病!”竹山道:“原来娘子夫主殁了。多少
    时了?”妇人道:“拙夫从去岁十一月得伤寒病死了,今已八个月。”竹山道:“
    曾吃谁的药来?”妇人道:“大街上胡先生。”竹山道:“是那东街上刘太监房子
    住的胡鬼嘴儿?他又不是我太医院出身,知道甚么脉,娘子怎的请他?”妇人道:
    “也是因街坊上人荐举请他来看。还是拙夫没命,不干他事。”竹山又道:“娘子
    也还有子女没有?”妇人道:“儿女俱无。”竹山道:“可惜娘子这般青春妙龄之
    际,独自孀居,又无所出,何不寻其别进之路?甘为幽闷,岂不生病!”妇人道:
    “奴近日也讲着亲事,早晚过门。”竹山便道:“动问娘子与何人作亲?”妇人道
    :“是县前开生药铺西门大官人。”竹山听了道:“苦哉,苦哉!娘子因何嫁他?
    学生常在他家看病,最知详细。此人专在县中包揽说事,广放私债,贩卖人口,家
    中丫头不算,大小五六个老婆,着紧打倘棍儿,稍不中意,就令媒人领出卖了。就
    是打老婆的班头,坑妇女的领袖。娘子早是对我说,不然进入他家,如飞蛾投火一
    般,坑你上不上,下不下,那时悔之晚矣。况近日他亲家那边为事干连,在家躲避
    不出,房子盖的半落不合的,都丢下了。东京关下文书,坐落府县拿人。到明日他
    盖这房子,多是入官抄没的数儿。娘子没来由嫁他做甚?”一篇话把妇人说的闭口
    无言。况且许多东西丢在他家,寻思半晌,暗中跌脚:“嗔怪道一替两替请着他不
    来,他家中为事哩!”又见竹山语言活动,一团谦恭:“奴明日若嫁得恁样个人也
    罢了,不知他有妻室没有?”因说道:“既蒙先生指教,奴家感戴不浅,倘有甚相
    知人家,举保来说,奴无有个不依之理。”竹山乘机请问:“不知要何等样人家?
    学生打听的实,好来这里说。”妇人道:“人家到也不论大小,只要象先生这般人
    物的。”这蒋竹山不听便罢,听了此言,欢喜的满心痒,不知搔处,慌忙走下席来
    ,双膝跪下告道:“不瞒娘子说,学生内帏失助,中馈乏人,鳏居已久,子息全无
    。倘蒙娘子垂怜,肯结秦晋之缘,足称平生之愿。学生虽衔环结草,不敢有忘。”
    妇人笑笑,以手携之,说道:“且请起,未审先生鳏居几时?贵庚多少?既要做亲
    ,须得要个保山来说,方成礼数。”竹山又跪下哀告道:“学生行年二十九岁,正
    月二十七日卯时建生,不幸去年荆妻已故,家缘贫乏,实出寒微。今既蒙金诺之言
    ,何用冰人之讲。”妇人笑道:“你既无钱,我这里有个妈妈姓冯,拉他做个媒证
    。也不消你行聘,择个吉日良时,招你进来,入门为赘。你意下若何?”这蒋竹山
    连忙倒身下拜:“娘子就如同学生重生父母,再长爹娘。夙世有缘,三生大幸矣!
    ”一面两个在房中各递了一杯交欢酒,已成其亲事。竹山饮至天晚回家。
    妇人这里与冯妈妈商议说:“西门庆如此这般为事,吉凶难保。况且奴家这边
    没人,不好了一场,险不丧了性命。为今之计,不如把这位先生招他进来,有何不
    可?”到次日,就使冯妈妈递信过去,择六月十八日大好日子,把蒋竹山倒踏门招
    进来,成其夫妻。过了三日,妇人凑了三百两银子,与竹山打开两间门面,店内焕
    然一新。初时往人家看病只是走,后来买了一匹驴儿骑着,在街上往来,不在话下
    。正是:
    一洼死水全无浪,也有春风摆动时。
    第十八回赂相府西门脱祸见娇娘敬济销魂
    --------------------------------------------------------------------------------
    词曰:
    有个人人,海棠标韵,飞燕轻盈。酒晕潮红,羞蛾一笑生春。为
    伊无限伤心,更说甚巫山楚云!斗帐香销,纱窗月冷,着意温存。
    话分两头。不说蒋竹山在李瓶儿家招赘,单表来保、来旺二人上东京打点,朝
    登紫陌,暮践红尘,一日到东京,进了万寿门,投旅店安歇。到次日,街前打听,
    只听见街谈巷议,都说兵部王尚书昨日会问明白,圣旨下来,秋后处决。止有杨提
    督名下亲族人等,未曾拿完,尚未定夺。来保等二人把礼物打在身边,急来到蔡府
    门首。旧时干事来了两遍,道路久熟,立在龙德街牌楼底下,探听府中消息。少顷
    ,只见一个青衣人,慌慌打府中出来,往东去了。来保认得是杨提督府里亲随杨干
    办,待要叫住问他一声事情如何,因家主不曾吩咐,以此不言语,放过他去了。迟
    了半日,两个走到府门前,望着守门官深深唱个喏:“动问一声,太师老爷在家不
    在?”那守门官道:“老爷朝中议事未回。你问怎的?”来保又问道:“管家翟爷
    请出来,小人见见,有事禀白。”那官吏道:“管家翟叔也不在了。”来保见他不
    肯实说,晓得是要些东西,就袖中取出一两银子递与他。那官吏接了便问:“你要
    见老爷,要见学士大爷?老爷便是大管家翟谦禀,大爷的事便是小管家高安禀,各
    有所掌。况老爷朝中未回,止有学士大爷在家。你有甚事,我替你请出高管家来,
    禀见大爷也是一般。”这来保就借情道:“我是提督杨爷府中,有事禀见。”官吏
    听了,不敢怠慢,进入府中。良久,只见高安出来。来保慌忙施礼,递上十两银子
    ,说道:“小人是杨爷的亲,同杨干办一路来见老爷讨信。因后边吃饭,来迟了一
    步,不想他先来了。所以不曾赶上。”高安接了礼物,说道:“杨干办只刚才去了
    ,老爷还未散朝。你且待待,我引你再见见大爷罢。”一面把来保领到第二层大厅
    旁边,另一座仪门进去。坐北朝南三间敞厅,绿油栏杆,朱红牌额,石青镇地,金
    字大书天子御笔钦赐“学士琴堂”四字。
    原来蔡京儿子蔡攸,也是宠臣,见为祥和殿学士兼礼部尚书、提点太乙宫使。
    来保在门外伺候,高安先入,说了出来,然后唤来保入见,当厅跪下。蔡攸深衣软
    巾,坐于堂上,问道:“你是那里来的?”来保禀道:“小人是杨爷的亲家陈洪的
    家人,同府中杨干办来禀见老爷讨信。不想杨干办先来见了,小人赶来后见。”因
    向袖中取出揭帖递上。蔡攸见上面写着“白米五百石”,叫来保近前说道:“蔡老
    爷亦因言官论列,连日回避。阁中之事并昨日三法司会问,都是右相李爷秉笔。杨
    老爷的事,昨日内里有消息出来,圣上宽恩,另有处分了。其手下用事有名人犯,
    待查明问罪。你还到李爷那里去说。”来保只顾磕头道:“小的不认的李爷府中,
    望爷怜悯,看家杨老爷分上。”蔡攸道:“你去到天汉桥边北高坡大门楼处,问声
    当朝右相、资政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讳邦彦的你李爷,谁是不知道!也罢,我这里
    还差个人同你去。”即令祗候官呈过一缄,使了图书,就差管家高安同去见李爷,
    如此替他说。
    那高安承应下了,同来保去了府门,叫了来旺,带着礼物,转过龙德街,迳到
    天汉桥李邦彦门首。正值邦彦朝散才来家,穿大红绉纱袍,腰系玉带,送出一位公
    卿上轿而去,回到厅上,门吏禀报说:“学士蔡大爷差管家来见。”先叫高安进去
    说了回话,然后唤来保、来旺进见,跪在厅台下。高安就在旁边递了蔡攸封缄,并
    礼物揭帖,来保下边就把礼物呈上。邦彦看了说道:“你蔡大爷分上,又是你杨老
    爷亲,我怎么好受此礼物?况你杨爷,昨日圣心回动,已没事。但只手下之人,科
    道参语甚重,一定问发几个。”即令堂候官取过昨日科中送的那几个名字与他瞧。
    上面写着:“王黼名下书办官董升,家人王廉,班头黄玉,杨戬名下坏事书办官卢
    虎,干办杨盛,府掾韩宗仁、赵弘道,班头刘成,亲党陈洪、西门庆、胡四等,皆
    鹰犬之徒,狐假虎威之辈。乞敕下法司,将一干人犯,或投之荒裔以御魍魉,或置
    之典刑,以正国法。”来保见了,慌的只顾磕头,告道:“小人就是西门庆家人,
    望老爷开天地之心,超生性命则个!”高安又替他跪禀一次。邦彦见五百两金银,
    只买一个名字,如何不做分上?即令左右抬书案过来,取笔将文卷上西门庆名字改
    作贾廉,一面收上礼物去。邦彦打发来保等出来,就拿回帖回学士,赏了高安、来
    保、来旺一封五两银子。
    来保路上作辞高管家,回到客店,收拾行李,还了房钱,星夜回清河县。来家
    见西门庆,把东京所干的事,从头说了一遍。西门庆听了,如提在冷水盆内,对月
    娘说:“早时使人去打点,不然怎了!”正是,这回西门庆性命有如──
    落日已沉西岭外,却被扶桑唤出来。
    于是一块石头方才落地。过了两日,门也不关了,花园照旧还盖,渐渐出来街上走
    动。
    一日,玳安骑马打狮子街过,看见李瓶儿门首开个大生药铺,里边堆着许多生
    熟药材。朱红小柜,油漆牌匾,吊着幌子,甚是热闹。归来告与西门庆说──还不
    知招赘蒋竹山一节,只说:“二娘搭了个新伙计,开了个生药铺。”西门庆听了,
    半信不信。
    一日,七月中旬,金风淅淅,玉露泠泠。西门庆正骑马街上走着,撞见应伯爵
    、谢希大。两人叫住,下马唱喏,问道:“哥,一向怎的不见?兄弟到府上几遍,
    见大门关着,又不敢叫,整闷了这些时。端的哥在家做甚事?嫂子娶进来不曾?也
    不请兄弟们吃酒。”西门庆道:“不好告诉的。因舍亲陈宅那边为些闲事,替他乱
    了几日。亲事另改了日期了。”伯爵道:“兄弟们不知哥吃惊。今日既撞遇哥,兄
    弟二人肯空放了?如今请哥同到里边吴银姐那里吃三杯,权当解闷。”不由分说,
    把西门庆拉进院中来。正是:
    高榭樽开歌妓迎,漫夸解语一含情。
    纤手传杯分竹叶,一帘秋水浸桃笙。
    当日西门庆被二人拉到吴银儿家,吃了一日酒。到日暮时分,已带半酣,才放
    出来。打马正走到东街口上,撞见冯妈妈从南来,走得甚慌。西门庆勒住马,问道
    :“你那里去?”冯妈妈道:“二娘使我往门外寺里鱼篮会,替过世二爷烧箱库去
    来。”西门庆醉中道:“你二娘在家好么?我明日和他说话去。”冯妈妈道:“还
    问甚么好?把个见见成成做熟了饭的亲事,吃人掇了锅儿去了。”西门庆听了失声
    惊问道:“莫不他嫁人去了?”冯妈妈道:“二娘那等使老身送过头面,往你家去
    了几遍不见你,大门关着。对大官儿说进去,教你早动身,你不理。今教别人成了
    ,你还说甚的?”西门庆问:“是谁?”冯妈妈悉把半夜三更妇人被狐狸缠着,染
    病看看至死,怎的请了蒋竹山来看,吃了他的药怎的好了,某日怎的倒踏门招进来
    ,成其夫妇,见今二娘拿出三百两银子与他开了生药铺,从头至尾说了一遍。这西
    门庆不听便罢,听了气的在马上只是跌脚,叫道:“苦哉!你嫁别人,我也不恼,
    如何嫁那矮王八!他有甚么起解?”于是一直打马来家。
    刚下马进仪门,只见吴月娘、孟玉楼、潘金莲并西门大姐四个,在前厅天井内
    月下跳马索儿耍子。见西门庆来家,月娘、玉楼、大姐三个都往后走了。只有金莲
    不去,且扶着庭柱兜鞋,被西门庆带酒骂道:“淫妇们闲的声唤,平白跳甚么百索
    儿?”赶上金莲踢了两脚。走到后边,也不往月娘房中去脱衣裳,走在西厢一间书
    房内,要了铺盖,那里宿歇。打丫头,骂小厮,只是没好气。众妇人同站在一处,
    都甚是着恐,不知是那缘故。吴月娘埋怨金莲:“你见他进门有酒了,两三步叉开
    一边便了。还只顾在跟前笑成一块,且提鞋儿,却教他蝗虫蚂蚱一例都骂着。”玉
    楼道:“骂我们也罢,如何连大姐姐也骂起淫妇来了?没槽道的行货子!”金莲接
    过来道:“这一家子只是我好欺负的!一般三个人在这里,只踢我一个儿。那个偏
    受用着甚么也怎的?”月娘就恼了,说道:“你头里何不叫他连我踢不是?你没偏
    受用,谁偏受用?恁的贼不识高低货!我到不言语,你只顾嘴头子哗哩[口薄]喇
    的!”金莲见月娘恼了,便把话儿来摭,说道:“姐姐,不是这等说。他不知那里
    因着甚么头由儿,只拿我煞气。要便睁着眼望着俺叫,千也要打个臭死,万也要打
    个臭死!”月娘道:“谁教你只要嘲他来?他不打你,却打狗不成!”玉楼道:“
    大姐姐,且叫小厮来问他声,今日在谁家吃酒来?早晨好好出去,如何来家恁个腔
    儿!”不一时,把玳安叫到跟前,月娘骂道:“贼囚根子!你不实说,教大小厮来
    拷打你和平安儿,每人都是十板。”玳安道:“娘休打,待小的实说了罢。爹今日
    和应二叔们都在院里吴家吃酒,散了来在东街口上,撞遇冯妈妈,说花二娘等爹不
    去,嫁了大街住的蒋太医了。爹一路上恼的要不的。”月娘道:“信那没廉耻的歪
    淫妇,浪着嫁了汉子,来家拿人煞气。”玳安道:“二娘没嫁蒋太医,把他倒踏门
    招进去了。如今二娘与他本钱,开了好不兴的生药铺。我来家告爹说,爹还不信。
    ”孟玉楼道:“论起来,男子汉死了多少时儿?服也还未满,就嫁人,使不得的!
    ”月娘道:“如今年程,论的甚么使的使不的。汉子孝服未满,浪着嫁人的,才一
    个儿?淫妇成日和汉子酒里眠酒里卧的人,他原守的甚么贞节!”看官听说:月娘
    这一句话,一棒打着两个人──孟玉楼与潘金莲都是孝服不曾满再醮人的,听了此
    言,未免各人怀着惭愧归房,不在话下。正是: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
    却说西门庆当晚在前边厢房睡了一夜。到次日早,把女婿陈敬济安在他花园中
    ,同贲四管工记帐,换下来招教他看守大门。西门大姐白日里便在后边和月娘众人
    一处吃酒,晚夕归到前边厢房中歇。陈敬济每日只在花园中管工,非呼唤不敢进入
    中堂,饮食都是内里小厮拿出来吃。所以西门庆手下这几房妇人都不曾见面。一日
    ,西门庆不在家,与提刑所贺千户送行去了。月娘因陈敬济一向管工辛苦,不曾安
    排一顿饭儿酬劳他,向孟玉楼、李娇儿说:“待要管,又说我多揽事;我待欲不管
    ,又看不上。人家的孩儿在你家,每日早起睡晚,辛辛苦苦,替你家打勤劳儿,那
    个与心知慰他一知慰儿也怎的?”玉楼道:“姐姐,你是个当家的人,你不上心谁
    上心!”月娘于是吩咐厨下,安排了一桌酒肴点心,午间请陈敬济进来吃一顿饭。
    这陈敬济撇了工程教贲四看管,迳到后边参见月娘,作揖毕,旁边坐下。小玉拿茶
    来吃了,安放桌儿,拿蔬菜按酒上来。月娘道:“姐夫每日管工辛苦,要请姐夫进
    来坐坐,白不得个闲。今日你爹不在家,无事,治了一杯水酒,权与姐夫酬劳。”
    敬济道:“儿子蒙爹娘抬举,有甚劳苦,这等费心!”月娘陪着他吃了一回酒。月
    娘使小玉:“请大姑娘来这里坐。”小玉道:“大姑娘使着手,就来。”少顷,只
    听房中抹得牌响。敬济便问:“谁人抹牌?”月娘道:“是大姐与玉箫丫头弄牌。
    ”敬济道:“你看没分晓,娘这里呼唤不来,且在房中抹牌。”一不时,大姐掀帘
    子出来,与他女婿对面坐下,一周饮酒。月娘便问大姐:“陈姐夫也会看牌不会?
    ”大姐道:“他也知道些香臭儿。”月娘只知敬济是志诚的女婿,却不道这小伙子
    儿诗词歌赋,双陆象棋,拆牌道字,无所不通,无所不晓。正是:
    自幼乖滑伶俐,风流博浪牢成。爱穿鸭绿出炉银,双陆象棋帮衬。琵
    琶笙筝箫管,弹丸走马员情。只有一件不堪闻:见了佳人是命。
    月娘便道:“既是姐夫会看牌,何不进去咱同看一看?”敬济道:“娘和大姐看罢
    ,儿子却不当。”月娘道:“姐夫至亲间,怕怎的?”一面进入房中,只见孟玉楼
    正在床上铺茜红毡看牌,见敬济进来,抽身就要走。月娘道:“姐夫又不是别人,
    见个礼儿罢。”向敬济道:“这是你三娘哩。”那敬济慌忙躬身作揖,玉楼还了万
    福。当下玉楼、大姐三人同抹,敬济在旁边观看。抹了一回,大姐输了下来,敬济
    上来又抹。玉楼出了个天地分;敬济出了个恨点不到;吴月娘出了个四红沉八不就
    ,双三不搭两么儿,和儿不出,左来右去配不着色头。只见潘金莲掀帘子进来,银
    丝[髟狄]髻上戴着一头鲜花儿,笑嘻嘻道:“我说是谁,原来是陈姐夫在这里。
    ”慌的陈敬济扭颈回头,猛然一见,不觉心荡目摇,精魂已失。正是:五百年冤家
    相遇,三十年恩爱一旦遭逢。月娘道:“此是五娘,姐夫也只见个长礼儿罢。”敬
    济忙向前深深作揖,金莲一面还了万福。月娘便道:“五姐你来看,小雏儿倒把老
    鸦子来赢了。”这金莲近前一手扶着床护炕儿,一只手拈着白纱团扇儿,在旁替月
    娘指点道:“大姐姐,这牌不是这等出了,把双三搭过来,却不是天不同和牌?还
    赢了陈姐夫和三姐姐。”众人正抹牌在热闹处,只见玳安抱进毡包来,说:“爹来
    家了。”月娘连忙撺掇小玉送姐夫打角门出去了。
    西门庆下马进门,先到前边工上观看了一遍,然后踅到潘金莲房中来。金莲慌
    忙接着,与他脱了衣裳,说道:“你今日送行去来的早。”西门庆道:“提刑所贺
    千户新升新平寨知寨,合卫所相知都郊外送他来,拿帖儿知会我,不好不去的。”
    金莲道:“你没酒,教丫鬟看酒来你吃。”不一时,放了桌儿饮酒,菜蔬都摆在面
    前。饮酒中间,因说起后日花园卷棚上梁,约有许多亲朋都要来递果盒酒挂红,少
    不得叫厨子置酒管待。说了一回,天色已晚。春梅掌灯归房,二人上床宿歇。西门
    庆因起早送行,着了辛苦,吃了几杯酒就醉了。倒下头鼾睡如雷,[鼻句][鼻句
    ]不醒。那时正值七月二十头天气,夜间有些余热,这潘金莲怎生睡得着?忽听碧
    纱帐内一派蚊雷,不免赤着身子起来,执烛满帐照蚊。照一个,烧一个。回首见西
    门庆仰卧枕上,睡得正浓,摇之不醒。其腰间那话,带着托子,累垂伟长,不觉淫
    心辄起,放下烛台,用纤手扪弄。弄了一回,蹲下身去,用口吮之。吮来吮去,西
    门庆醒了,骂道:“怪小淫妇儿,你达达睡睡,就掴[扌昆]死了。”一面起来,
    坐在枕上,亦发叫他在下尽着吮咂;又垂首玩之,以畅其美。正是:怪底佳人风性
    重,夜深偷弄紫箫吹。又有蚊子双关《踏莎行》词为证:
    我爱他身体轻盈,楚腰腻细。行行一派笙歌沸。黄昏人未掩朱扉,潜
    身撞入纱厨内。款傍香肌,轻怜玉体。嘴到处,胭脂记。耳边厢造就百般
    声,夜深不肯教人睡。
    妇人顽了有一顿饭时,西门庆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叫春梅筛酒过来,在床前执
    壶而立。将烛移在床背板上,教妇人马爬在他面前,那话隔山取火,托入牡中,令
    其自动,在上饮酒取乐。妇人骂道:“好个刁钻的强盗!从几时新兴出来的例儿,
    怪剌剌教丫头看答着,甚么张致!”西门庆道:“我对你说了罢,当初你瓶姨和我
    常如此干,叫他家迎春在旁执壶斟酒,到好耍子。”妇人道:“我不好骂出来的,
    甚么瓶姨鸟姨,题那淫妇做甚,奴好心不得好报。那淫妇等不的,浪着嫁汉子去了
    。你前日吃了酒来家,一般的三个人在院子里跳百索儿,只拿我煞气,只踢我一个
    儿,倒惹的人和我辨了回子嘴。想起来,奴是好欺负的!”西门庆问道:“你与谁
    辨嘴来?”妇人道:“那日你便进来了,上房的好不和我合气,说我在他跟前顶嘴
    来,骂我不识高低的货。我想起来为甚么?养虾蟆得水虫儿病,如今倒教人恼我!
    ”西门庆道:“不是我也不恼,那日应二哥他们拉我到吴银儿家,吃了酒出来,路
    上撞见冯妈妈子,这般告诉我,把我气了个立睁。若嫁了别人,我到罢了。那蒋太
    医贼矮忘八,那花大怎不咬下他下截来?他有甚么起解?招他进去,与他本钱,教
    他在我眼面前开铺子,大剌剌的做买卖!”妇人道:“亏你脸嘴还说哩!奴当初怎
    么说来?先下米儿先吃饭。你不听,只顾来问大姐姐。常言:信人调,丢了瓢。你
    做差了,你埋怨那个?”西门庆被妇人几句话,冲得心头一点火起,云山半壁通红
    ,便道:“你由他,教那不贤良的淫妇说去。到明日休想我理他!”看官听说:自
    古谗言罔行,君臣、父子、夫妇、昆弟之间,皆不能免。饶吴月娘恁般贤淑,西门
    庆听金莲衽席睥睨之间言,卒致于反目,其他可不慎哉!自是以后,西门庆与月娘
    尚气,彼此觌面,都不说话。月娘随他往那房里去,也不管他;来迟去早,也不问
    他;或是他进房中取东取西,只教丫头上前答应,也不理他。两个都把心冷淡了。
    正是:
    前车倒了千千辆,后车到了亦如然。
    分明指与平川路,却把忠言当恶言。
    且说潘金莲自西门庆与月娘尚气之后,见汉子偏听,以为得志。每日抖擞着精
    神,妆饰打扮,希宠市爱。因为那日后边会着陈敬济一遍,见小伙儿生的乖猾伶俐
    ,有心也要勾搭他。但只畏惧西门庆,不敢下手。只等西门庆往那里去,便使了丫
    鬟叫进房中,与他茶水吃,常时两个下棋做一处。一日西门庆新盖卷棚上梁,亲友
    挂红庆贺,递果盒。许多匠作,都有犒劳赏赐。大厅上管待客官,吃到午晌,人才
    散了。西门庆因起得早,就归后边睡去了。陈敬济走来金莲房中讨茶吃。金莲正在
    床上弹弄琵琶,道:“前边上梁,吃了这半日酒,你就不曾吃些甚么,还来我屋里
    要茶吃?”敬济道:“儿子不瞒你老人家说,从半夜起来,乱了这一五更,谁吃甚
    么来!”妇人问道:“你爹在那里?”敬济道:“爹后边睡去了。”妇人道:“你
    既没吃甚么,”叫春梅:“拣[米女]里拿我吃的那蒸酥果馅饼儿来,与你姐夫吃
    。”这小伙儿就在他炕桌儿上摆着四碟小菜,吃着点心。因见妇人弹琵琶,戏问道
    :“五娘,你弹的甚曲儿?怎不唱个儿我听。”妇人笑道:“好陈姐夫,奴又不是
    你影射的,如何唱曲儿你听?我等你爹起来,看我对你爹说不说!”那敬济笑嘻嘻
    ,慌忙跪着央及道:“望乞五娘可怜见,儿子再不敢了!”那妇人笑起来了。自此
    这小伙儿和这妇人日近日亲,或吃茶吃饭,穿房入屋,打牙犯嘴,挨肩擦背,通不
    忌惮。月娘托以儿辈,放这样不老实的女婿在家,自家的事却看不见。正是:
    只晓采花成酿蜜,不知辛苦为谁甜。
    第十九回草里蛇逻打蒋竹山李瓶儿情感西门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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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曰:
    人靡不有初,想君能终之。
    别来历年岁,旧恩何可期。
    重新而忘故,君子所犹讥。
    寄身虽在远,岂忘君须臾。
    既厚不为薄,想君时见思。
    话说西门庆起盖花园卷棚,约有半年光阴,装修油漆完备,前后焕然一新。庆
    房的整吃了数日酒,俱不在话下。
    一日,八月初旬,与夏提刑做生日,在新买庄上摆酒。叫了四个唱的、一起乐
    工、杂耍步戏。西门庆从巳牌时分,就骑马去了。吴月娘在家,整置了酒肴细果,
    约同李娇儿、孟玉楼、孙雪娥、大姐、潘金莲众人,开了新花园门游赏。里面花木
    庭台,一望无际,端的好座花园。但见:
    正面丈五高,周围二十板。当先一座门楼,四下几间台榭。假山真水
    ,翠竹苍松。高而不尖谓之台,巍而不峻谓之榭。四时赏玩,各有风光:
    春赏燕游堂,桃李争妍;夏赏临溪馆,荷莲斗彩;秋赏叠翠楼,黄菊舒金
    ;冬赏藏春阁,白梅横玉。更有那娇花笼浅径,芳树压雕栏,弄风杨柳纵
    蛾眉,带雨海棠陪嫩脸。燕游堂前,灯光花似开不开;藏春阁后,白银杏
    半放不放。湖山侧才绽金钱,宝槛边初生石笋。翩翩紫燕穿帘幕,呖呖黄
    莺度翠阴。也有那月窗雪洞,也有那水阁风亭。木香棚与荼蘼架相连,千
    叶桃与三春柳作对。松墙竹径,曲水方池,映阶蕉棕,向日葵榴。游渔藻
    内惊人,粉蝶花间对舞。正是:芍药展开菩萨面,荔枝擎出鬼王头。
    当下吴月娘领着众妇人,或携手游芳径之中,或斗草坐香茵之上。一个临轩对景,
    戏将红豆掷金鳞;一个伏槛观花,笑把罗纨惊粉蝶。月娘于是走在一个最高亭子上
    ,名唤卧云亭,和孟玉楼、李娇儿下棋。潘金莲和西门大姐、孙雪娥都在玩花楼望
    下观看。见楼前牡丹花畔,芍药圃、海棠轩、蔷薇架、木香棚,又有耐寒君子竹、
    欺雪大夫松。端的四时有不谢之花,八节有长春之景。观之不足,看之有余。不一
    时摆上酒来,吴月娘居上,李娇儿对席,两边孟玉楼、孙雪娥、潘金莲、西门大姐
    ,各依序而坐。月娘道:“我忘了请姐夫来坐坐。”一面使小玉:“前边快请姑夫
    来。”不一时,敬济来到,头上天青罗帽,身穿紫绫深衣,脚下粉头皂靴,向前作
    揖,就在大姐跟前坐下。传杯换盏,吃了一回酒,吴月娘还与李娇儿、西门大姐下
    棋。孙雪娥与孟玉楼却上楼观看。惟有金莲,且在山子前花池边,用白纱团扇扑蝴
    蝶为戏。不妨敬济悄悄在他背后戏说道:“五娘,你不会扑蝴蝶儿,等我替你扑。
    这蝴蝶儿忽上忽下心不定,有些走滚。”那金莲扭回粉颈,斜瞅了他一眼,骂道:
    “贼短命,人听着,你待死也!我晓得你也不要命了。”那敬济笑嘻嘻扑近他身来
    ,搂他亲嘴。被妇人顺手只一推,把小伙儿推了一交。却不想玉楼在玩花楼远远瞧
    见,叫道:“五姐,你走这里来,我和你说话。”金莲方才撇了敬济,上楼去了。
    原来两个蝴蝶到没曾捉得住,到订了燕约莺期,则做了蜂须花嘴。正是:
    狂蜂浪蝶有时见,飞入梨花没寻处。
    敬济见妇人去了,默默归房,心中怏怏不乐。口占《折桂令》一词,以遣其闷:
    我见他斜戴花枝,朱唇上不抹胭脂,似抹胭脂。前日相逢,似有私情
    ,未见私情。欲见许,何曾见许!似推辞,本是不推辞。约在何时?会在
    何时?不相逢,他又相思;既相逢,我又相思。
    且不说吴月娘等在花园中饮酒。单表西门庆从门外夏提刑庄子上吃了酒回家,
    打南瓦子巷里头过。平昔在三街两巷行走,捣子们都认的──宋时谓之捣子,今时
    俗呼为光棍。内中有两个,一名草里蛇鲁华,一名过街鼠张胜,常受西门庆资助,
    乃鸡窃狗盗之徒。西门庆见他两个在那里耍钱,就勒住马,上前说话。二人连忙走
    到跟前,打个半跪道:“大官人,这咱晚往那里去来?”西门庆道:“今日是提刑
    所夏老爹生日,门外庄上请我们吃了酒来。我有一椿事央烦你们,依我不依?”二
    人道:“大官人没的说,小人平昔受恩甚多,如有使令,虽赴汤蹈火,万死何辞!
    ”西门庆道:“既是恁说,明日来我家,我有话吩咐你。”二人道:“那里等的到
    明日!你老人家说与小人罢,端的有甚么事?”西门庆附耳低言,便把蒋竹山要了
    李瓶儿之事说了一遍:“只要你弟兄二人替我出这口气儿便了!”因在马上搂起衣
    底顺袋中,还有四五两碎银子,都倒与二人。便道:“你两个拿去打酒吃。只要替
    我干得停当,还谢你二人。”鲁华那里肯接,说道:“小人受你老人家恩还少哩!
    我只道教俺两个往东洋大海里拔苍龙头上角,西华岳山中取猛虎口中牙,便去不的
    ,这些小之事,有何难哉!这个银两,小人断不敢领。”西门庆道:“你不收,我
    也不央及你了。”教玳安接了银子,打马就走。又被张胜拦住说:“鲁华,你不知
    他老人家性儿?你不收,恰似咱每推脱的一般。”一面接了银子,扒到地下磕了头
    ,说道:“你老人家只顾家里坐着,不消两日,管情稳[扌日][扌日]教你笑一
    声。”张胜道:“只望大官人到明日,把小人送与提刑夏老爹那里答应,就够了小
    人了。”西门庆道:“这个不打紧。”后来西门庆果然把张胜送在守备府做了个亲
    随。此系后事,表过不题。那两个捣子,得了银子,依旧耍钱去了。
    西门庆骑马来家,已是日西时分。月娘等众人,听见他进门,都往后边去了,
    只有金莲在卷棚内看收家活。西门庆不往后边去,迳到花园里来,见妇人在亭子上
    收家伙,便问:“我不在,你在这里做甚么来?”金莲笑道:“俺们今日和大姐姐
    开门看了看,谁知你来的恁早。”西门庆道:“今日夏大人费心,庄子上叫了四个
    唱的,只请了五位客到。我恐怕路远,来的早。”妇人与他脱了衣裳,因说道:“
    你没酒,教丫头看酒来你吃。”西门庆吩咐春梅:“把别的菜蔬都收下去,只留下
    几碟细果子儿,筛一壶葡萄酒来我吃。”坐在上面椅子上,因看见妇人上穿沉香色
    水纬罗对襟衫儿,五色绉纱眉子,下着白碾光绢挑线裙儿,裙边大红段子白绫高低
    鞋儿。头上银丝[髟狄]髻,金镶分心翠梅钿儿,云鬓簪着许多花翠。越显得红馥
    馥朱唇、白腻腻粉脸,不觉淫心辄起,搀着他两只手儿,搂抱在一处亲嘴。不一时
    ,春梅筛上酒来,两个一递一口儿饮酒咂舌。妇人一面抠起裙子,坐在身上,噙酒
    哺在他口里,然后纤手拈了一个鲜莲蓬子,与他吃。西门庆道:“涩剌剌的,吃他
    做甚么?”妇人道:“我的儿,你就吊了造化了,娘手里拿的东西儿你不吃!”又
    口中噙了一粒鲜核桃仁儿,送与他,才罢了。西门庆又要玩弄妇人的胸乳。妇人一
    面摊开罗衫,露出美玉无瑕、香馥馥的酥胸,紧就就的香乳。揣摸良久,用口舐之
    ,彼此调笑,曲尽“于飞”。
    西门庆乘着欢喜,向妇人道:“我有一件事告诉你,到明日,教你笑一声。你
    道蒋太医开了生药铺,到明日管情教他脸上开果子铺来。”妇人便问怎么缘故。西
    门庆悉把今日门外撞遇鲁、张二人之事,告诉了一遍。妇人笑道:“你这个众生,
    到明日不知作多少罪业。”又问:“这蒋太医,不是常来咱家看病的么?我见他且
    是谦恭,见了人把头只低着,可怜见儿的,你这等做作他!”西门庆道:“你看不
    出他。你说他低着头儿,他专一看你的脚哩。”妇人道:“汗邪的油嘴!他可可看
    人家老婆的脚?我不信,他一个文墨人儿,也干这个营生?”西门庆道:“你看他
    迎面儿,就误了勾当,单爱外装老成内藏奸诈。”两个说笑了一回,不吃酒了,收
    拾了家活,归房宿歇,不在话下。
    却说李瓶儿招赘了蒋竹山,约两月光景。初时蒋竹山图妇人喜欢,修合了些戏
    药,买了些景东人事、美女想思套之类,实指望打动妇人。不想妇人在西门庆手里
    狂风骤雨经过的,往往干事不称其意,渐生憎恶,反被妇人把淫器之物,都用石砸
    的稀碎丢掉了。又说:“你本虾鳝,腰里无力,平白买将这行货子来戏弄老娘!把
    你当块肉儿,原来是个中看不中吃腊枪头,死王八!”常被妇人半夜三更赶到前边
    铺子里睡。于是一心只想西门庆,不许他进房。每日[耳吉]聒着算帐,查算本钱
    。
    这竹山正受了一肚气,走在铺子小柜里坐的,只见两个人进来,吃的浪浪跄跄
    ,楞楞睁睁,走在凳子上坐下。先是一个问道:“你这铺中有狗黄没有?”竹山笑
    道:“休要作戏。只有牛黄,那有狗黄?”又问:“没有狗黄,你有冰灰也罢,拿
    来我瞧,我要买你几两。”竹山道:“生药行只有冰片,是南海波斯国地道出的,
    那讨冰灰来?”那一个说道:“你休问他,量他才开了几日铺子,那里有这两椿药
    材?只与他说正经话罢。蒋二哥,你休推睡里梦里。你三年前死了娘子儿,问这位
    鲁大哥借的那三十两银子,本利也该许多,今日问你要来了。俺们才进门就先问你
    要,你在人家招赘了,初开了这个铺子,恐怕丧了你行止,显的俺们没阴骘了。故
    此先把几句风话来教你认范。你不认范,他这银子你少不得还他。”竹山听了,吓
    了个立睁,说道:“我并没有借他甚么银子。”那人道:“你没借银,却问你讨?
    自古苍蝇不钻那没缝的蛋,快休说此话!”竹山道:“我不知阁下姓甚名谁,素不
    相识,如何来问我要银子?”那人道:“蒋二哥,你就差了!自古于官不贫,赖债
    不富。想着你当初不得地时,串铃儿卖膏药,也亏了这位鲁大哥扶持,你今日就到
    这田地来。”这个人道:“我便姓鲁,叫做鲁华,你某年借了我三十两银子,发送
    妻小,本利该我四十八两,少不的还我。”竹山慌道:“我那里借你银子来?就借
    你银子,也有文书保人。”张胜道:“我张胜就是保人。”因向袖中取出文书,与
    他照了照。把竹山气的脸腊查也似黄了,骂道:“好杀才狗男女!你是那里捣子,
    走来吓诈我!”鲁华听了,心中大怒,隔着小柜,飕的一拳去,早飞到竹山面门上
    ,就把鼻子打歪在半边,一面把架上药材撒了一街。竹山大骂:“好贼捣子!你如
    何来抢夺我货物?”因叫天福儿来帮助,被鲁华一脚踢过一边,那里再敢上前。张
    胜把竹山拖出小柜来,拦住鲁华手,劝道:“鲁大哥,你多日子也耽待了,再宽他
    两日儿,教他凑过与你便了。蒋二哥,你怎么说?”竹山道:“我几时借他银子来
    ?就是问你借的,也等慢慢好讲,如何这等撒野?”张胜道:“蒋二哥,你这回吃
    了橄榄灰儿──回过味来了。你若好好早这般,我教鲁大哥饶让你些利钱儿,你便
    两三限凑了还他,才是话。你如何把硬话儿不认,莫不人家就不问你要罢?”那竹
    山听了道:“气杀我,我和他见官去!谁借他甚么钱来!”张胜道:“你又吃了早
    酒了!”不提防鲁华又是一拳,仰八叉跌了一交,险不倒栽入洋沟里,将发散开,
    巾帻都污浊了。竹山大叫“青天白日”起来,被保甲上来,都一条绳子拴了。李瓶
    儿在房中听见外边人嚷,走来帘下听觑,见地方拴的竹山去了,气的个立睁。使出
    冯妈妈来,把牌面幌子都收了。街上药材,被人抢了许多。一面关闭了门户,家中
    坐的。
    早有人把这件事报与西门庆知道,即差人吩咐地方,明日早解提刑院。这里又
    拿帖子,对夏大人说了。次日早,带上人来,夏提刑升厅,看了地方呈状,叫上竹
    山去,问道:“你是蒋文蕙?如何借了鲁华银子不还,反行毁打他?甚情可恶!”
    竹山道:“小人通不认的此人,并没借他银子。小人以理分说,他反不容,乱行踢
    打,把小人货物都抢了。”夏提刑便叫鲁华:“你怎么说?”鲁华道:“他原借小
    的银两,发送丧妻,至今三年,延挨不还。小的今日打听他在人家招赘,做了大买
    卖,问他理讨,他倒百般辱骂小的,说小的抢夺他的货物。见有他借银子的文书在
    此,这张胜就是保人,望爷察情。”一面怀中取出文契,递上去。夏提刑展开观看
    ,写道:
    立借票人蒋文蕙,系本县医生,为因妻丧,无钱发送,凭保人张胜,
    借到鲁华名下白银三十两,月利三分,入手用度。约至次年,本利交还,
    不致少欠。恐后无凭,立此借票存照。
    夏提刑看了,拍案大怒道:“可又来,见有保人、借票,还这等抵赖。看这厮咬文
    嚼字模样,就象个赖债的。”喝令左右:“选大板,拿下去着实打。”当下三、四
    个人,不由分说,拖翻竹山在地,痛责三十大板,打的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一面
    差两个公人,拿着白牌,押蒋竹山到家,处三十两银子交还鲁华。不然,带回衙门
    收监。
    那蒋竹山打的两腿剌八着,走到家哭哭啼啼哀告李瓶儿,问他要银子,还与鲁
    华。又被妇人哕在脸上,骂道:“没羞的忘八,你递甚么银子在我手里,问我要银
    子?我早知你这忘八砍了头是个债椿,就瞎了眼也不嫁你这中看不中吃的忘八!”
    那四个人听见屋里嚷骂,不住催逼叫道:“蒋文蕙既没银子,不消只管挨迟了,趁
    早到衙门回话去罢。”竹山一面出来安抚了公人,又去里边哀告妇人。直蹶儿跪在
    地上,哭哭啼啼说道:“你只当积阴骘,四山五舍斋佛布施这三十两银子罢!不与
    这一回去,我这烂屁股上怎禁的拷打?就是死罢了。”妇人不得已拿出三十两雪花
    银子与他,当官交与鲁华,扯碎了文书,方才完事。
    这鲁华、张胜得了三十两银子,迳到西门庆家回话。西门庆留在卷棚下,管待
    二人酒饭。把前事告诉了一遍。西门庆满心大喜说:“二位出了我这口气,足够了
    。”鲁华把三十两银子交与西门庆,西门庆那里肯收:“你二人收去,买壶酒吃,
    就是我酬谢你了。后头还有事相烦。”二人临起身谢了又谢,拿着银子,自行耍钱
    去了。正是:
    常将压善欺良意,权作尤云[歹带]雨心。
    却说蒋竹山提刑院交了银子,归到家中。妇人那里容他住,说道:“只当奴害
    了汗病,把这三十两银子问你讨了药吃了。你趁早与我搬出去罢!再迟些时,连我
    这两间房子,尚且不够你还人!”这蒋竹山只知存身不住,哭哭啼啼,忍着两腿疼
    ,自去另寻房儿。但是妇人本钱置的货物都留下,把他原旧的药材、药碾、药筛、
    药箱之物,即时催他搬去,两个就开交了。临出门,妇人还使冯妈妈舀了一盆水,
    赶着泼去,说道:“喜得冤家离眼睛!”当日打发了竹山出门。这妇人一心只想着
    西门庆,又打听得他家中没事,心中甚是懊悔。每日茶饭慵餐,娥眉懒画,把门儿
    倚遍,眼儿望穿,白盼不见一个人儿来。正是:
    枕上言犹在,于今恩爱沦。
    房中人不见,无语自消魂。
    不说妇人思想西门庆,单表一日玳安骑马打门首经过,看见妇人大门关着,药
    铺不开,静落落的,归来告诉与西门庆。西门庆道:“想必那矮忘八打重了,在屋
    里睡哩,会胜也得半个月出不来做买卖。”遂把这事情丢下了。一日,八月十五日
    ,吴月娘生日,家中有许多堂客来,在大厅上坐。西门庆因与月娘不说话,一迳来
    院中李桂姐家坐的,吩咐玳安:“早回马去罢,晚上来接我。”旋邀了应伯爵、谢
    希大来打双陆。那日桂卿也在家,姐妹两个陪侍劝酒。良久,都出来院子内投壶耍
    子。玳安约至日西时分,勒马来接。西门庆正在后边出恭,见了玳安问:“家中无
    事?”玳安道:“家中没事。大厅上堂客都散了,止有大妗子与姑奶奶众人,大娘
    邀的后边去了。今日狮子街花二娘那里,使了老冯与大娘送生日礼来:四盘羹果、
    两盘寿桃面、一匹尺头,又与大娘做了一双鞋。大娘与了老冯一钱银子,说爹不在
    家了。也没曾请去。”西门庆因见玳安脸红红的,便问:“你那里吃酒来?”玳安
    道:“刚才二娘使冯妈妈叫了小的去,与小的酒吃。我说不吃酒,强说着叫小的吃
    了两钟,就脸红起来。如今二娘到悔过来,对着小的好不哭哩。前日我告爹说,爹
    还不信。从那日提刑所出来,就把蒋太医打发去了。二娘甚是懊悔,一心还要嫁爹
    ,比旧瘦了好些儿,央及小的好歹请爹过去,讨爹示下。爹若吐了口儿,还教小的
    回他一声。”西门庆道:“贼贱淫妇,既嫁汉子去罢了,又来缠我怎的?既是如此
    ,我也不得闲去。你对他说,甚么下茶下礼,拣个好日子,抬了那淫妇来罢。”玳
    安道:“小的知道了。他那里还等着小的去回他话哩,教平安、画童儿这里伺候爹
    就是了。”西门庆道:“你去,我知道了。”这玳安出了院门,一直走到李瓶儿那
    里,回了妇人话。妇人满心欢喜,说道:“好哥哥,今日多累你对爹说,成就了此
    事。”于是亲自下厨整理蔬菜,管待玳安,说道:“你二娘这里没人,明日好歹你
    来帮扶天福儿,着人搬家伙过去。”次日雇了五六副扛,整抬运四五日。西门庆也
    不对吴月娘说,都堆在新盖的玩花楼上。择了八月二十日,一顶大轿,一匹段子红
    ,四对灯笼,派定玳安、平安、画童、来兴四个跟轿,约后晌时分,方娶妇人过门
    。妇人打发两个丫鬟,教冯妈妈领着先来了,等的回去,方才上轿。把房子交与冯
    妈妈、天福儿看守。
    西门庆那日不往那里去,在家新卷棚内,深衣幅巾坐的,单等妇人进门。妇人
    轿子落在大门首,半日没个人出去迎接。孟玉楼走来上房,对月娘说:“姐姐,你
    是家主,如今他已是在门首,你不去迎接迎接儿,惹的他爹不怪?他爹在卷棚内坐
    着,轿子在门首这一日了,没个人出去,怎么好进来的?”这吴月娘欲待出去接他
    ,心中恼,又不下气;欲待不出去,又怕西门庆性子不是好的。沉吟了半晌,于是
    轻移莲步,款蹙湘裙,出来迎接。妇人抱着宝瓶,径往他那边新房去了。迎春、绣
    春两个丫鬟,又早在房中铺陈停当,单等西门庆晚夕进房。不想西门庆正因旧恼在
    心,不进他房去。到次日,叫他出来后边月娘房里见面,分其大小,排行他是六娘
    。一般三日摆大酒席,请堂客会亲吃酒,只是不往他房里去。头一日晚夕,先在潘
    金莲房中。金莲道:“他是个新人儿,才来头一日,你就空了他房?”西门庆道:
    “你不知淫妇有些眼里火,等我奈何他两日,慢慢的进去。”到了三日,打发堂客
    散了,西门庆又不进他房中,往后边孟玉楼房里歇去了。这妇人见汉子一连三夜不
    进他房来,到半夜打发两个丫鬟睡了,饱哭了一场,可怜走到床上,用脚带吊颈悬
    梁自缢。正是:
    连理未谐鸳帐底,冤魂先到九重泉。
    两个丫鬟睡了一觉醒来,见灯光昏暗,起来剔灯,猛见床上妇人吊着,吓慌了
    手脚。忙走出隔壁叫春梅说:“俺娘上吊哩!”慌的金莲起来这边看视,见妇人穿
    一身大红衣裳,直掇掇吊在床上。连忙和春梅把脚带割断,解救下来。过了半日,
    吐了一口清涎,方才苏醒。即叫春梅:“后边快请你爹来。”西门庆正在玉楼房中
    吃酒,还未睡哩。先是玉楼劝西门庆说道:“你娶将他来,一连三日不往他房里去
    ,惹他心中不恼么?恰似俺们把这椿事放在头里一般,头上末下,就让不得这一夜
    儿。”西门庆道:“待过三日儿我去。你不知道,淫妇有些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想起来你恼不过我。未曾你汉子死了,相交到如今,甚么话儿没告诉我?临了招进
    蒋太医去!我不如那厮?今日却怎的又寻将我来?”玉楼道:“你恼的是。他也吃
    人骗了。”正说话间,忽一片声打仪门。玉楼使兰香问,说是春梅来请爹:“六娘
    在房里上吊哩!”慌的玉楼撺掇西门庆不迭,便道:“我说教你进他房中走走,你
    不依,只当弄出事来。”于是打着灯笼,走来前边看视。落后吴月娘、李娇儿听见
    ,都起来,到他房中。见金莲搂着他坐的,说道:“五姐,你灌了他些姜汤儿没有
    ?”金莲道:“我救下来时,就灌了些了。”那妇人只顾喉中哽咽了一回,方哭出
    声。月娘众人一块石头才落地,好好安抚他睡下,各归房歇息。
    次日,晌午前后,李瓶儿才吃些粥汤儿。西门庆向李娇儿众人说道:“你们休
    信那淫妇装死吓人。我手里放不过他。到晚夕等我到房里去,亲看着他上个吊儿我
    瞧,不然吃我一顿好马鞭子。贼淫妇!不知把我当谁哩!”众人见他这般说,都替
    李瓶儿捏着把汗。到晚夕,见西门庆袖着马鞭子,进他房去了。玉楼、金莲吩咐春
    梅把门关了,不许一个人来,都立在角门首儿外悄悄听着。
    且说西门庆见他睡在床上,倒着身子哭泣,见他进去不起身,心中就有几分不
    悦。先把两个丫头都赶去空房里住了。西门庆走来椅子上坐下,指着妇人骂道:“
    淫妇!你既然亏心,何消来我家上吊?你跟着那矮忘八过去便了,谁请你来!我又
    不曾把人坑了,你甚么缘故,流那[毛必]尿怎的?我自来不曾见人上吊,我今日
    看着你上个吊儿我瞧!”于是拿一条绳子丢在他面前,叫妇人上吊。那妇人想起蒋
    竹山说西门庆是打老婆的班头,降妇女的领袖,思量我那世里晦气,今日大睁眼又
    撞入火坑里来了,越发烦恼痛哭起来。这西门庆心中大怒,教他下床来脱了衣裳跪
    着。妇人只顾延挨不脱,被西门庆拖翻在床地平上,袖中取出鞭子来抽了几鞭子,
    妇人方才脱去上下衣裳,战兢兢跪在地平上。西门庆坐着,从头至尾问妇人:“我
    那等对你说,教你略等等儿,我家中有些事儿,如何不依我,慌忙就嫁了蒋太医那
    厮?你嫁了别人,我倒也不恼!那矮忘八有甚么起解?你把他倒踏进门去,拿本钱
    与他开铺子,在我眼皮子跟前,要撑我的买卖!”妇人道:“奴不说的悔也是迟了
    。只因你一去了不见来,朝思暮想,奴想的心斜了。后边乔皇亲花园里常有狐狸,
    要便半夜三更假名托姓变做你,来摄我精髓,到天明鸡叫就去了。你不信只要问老
    冯、两个丫头便知。后来看看把奴摄得至死,才请这蒋太医来看。奴就象吊在麴糊
    盆内一般,吃那厮局骗了。说你家中有事,上东京去了,奴不得已才干下这条路。
    谁知这厮斫了头是个债椿,被人打上门来,经动官府。奴忍气吞声,丢了几两银子
    ,吃奴即时撵出去了。”西门庆道:“说你叫他写状子,告我收着你许多东西。你
    如何今日也到我家来了!”妇人道:“你可是没的说。奴那里有这话,就把奴身子
    烂化了。”西门庆道:“就算有,我也不怕。你说你有钱,快转换汉子,我手里容
    你不得!我实对你说罢,前者打太医那两个人,是如此这般使的手段。只略施小计
    ,教那厮疾走无门,若稍用机关,也要连你挂了到官,弄倒一个田地。”妇人道:
    “奴知道是你使的术儿。还是可怜见奴,若弄到那无人烟之处,就是死罢了。”看
    看说的西门庆怒气消下些来了。又问道:“淫妇你过来,我问你,我比蒋太医那厮
    谁强?”妇人道:“他拿甚么来比你!你是个天,他是块砖;你在三十三天之上,
    他在九十九地之下。休说你这等为人上之人,只你每日吃用稀奇之物,他在世几百
    年还没曾看见哩!他拿甚么来比你!莫要说他,就是花子虚在日,若是比得上你时
    ,奴也不恁般贪你了。你就是医奴的药一般,一经你手,教奴没日没夜只是想你。
    ”自这一句话,把西门庆旧情兜起,欢喜无尽,即丢了鞭子,用手把妇人拉将起来
    ,穿上衣裳,搂在怀里,说道:“我的儿,你说的是。果然这厮他见甚么碟儿天来
    大!”即叫春梅:“快放桌儿,后边取酒菜儿来!”正是: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
    无情却有情。有诗为证:
    碧玉破瓜时,郎为情颠倒。
    感君不羞赧,回身就郎抱。
    第二十回傻帮闲趋奉闹华筵痴子弟争锋毁花院
    --------------------------------------------------------------------------------
    词曰:
    步花径,阑干狭。防人觑,常惊吓。荆刺抓裙钗,倒闪在荼蘼架。
    勾引嫩枝咿哑,讨归路,寻空罅,被旧家巢燕,引入窗纱。
    话说西门庆在房中,被李瓶儿柔情软语,感触的回嗔作喜,拉他起来,穿上衣
    裳,两个相搂相抱,极尽绸缪。一面令春梅进房放桌儿,往后边取酒去。
    且说金莲和玉楼,从西门庆进他房中去,站在角门首窃听消息。他这边又闭着
    ,止春梅一人在院子里伺候。金莲同玉楼两个打门缝儿往里张觑,只见房中掌着灯
    烛,里边说话,都听不见。金莲道:“俺到不如春梅贼小肉儿,他倒听的伶俐。”
    那春梅在窗下潜听了一回,又走过来。金莲悄问他房中怎的动静,春梅便隔门告诉
    与二人说:“俺爹怎的教他脱衣裳跪着,他不脱。爹恼了,抽了他几马鞭子。”金
    莲道:“打了他,他脱了不曾?”春梅道:“他见爹恼了,才慌了,就脱了衣裳,
    跪在地平上。爹如今问他话哩。”玉楼恐怕西门庆听见,便道:“五姐,咱过那边
    去罢。”拉金莲来西角门首。此时是八月二十头,月色才上来。两个站立在黑头里
    ,一处说话,等着春梅出来问他话。潘金莲向玉楼道:“我的姐姐,只说好食果子
    ,一心只要来这里。头儿没过动,下马威早讨了这几下在身上。俺这个好不顺脸的
    货儿,你若顺顺儿他倒罢了。属扭孤儿糖的,你扭扭儿也是钱,不扭也是钱。想着
    先前吃小妇奴才压枉造舌,我陪下十二分小心,还吃他奈何得我那等哭哩。姐姐,
    你来了几时,还不知他性格哩!”
    二人正说话之间,只听开的角门响,春梅出来,一直迳往后边走。不防他娘站
    在黑影处叫他,问道:“小肉儿,那去?”春梅笑着只顾走。金莲道:“怪小肉儿
    ,你过来,我问你话。慌走怎的?”那春梅方才立住了脚,方说:“他哭着对俺爹
    说了许多话。爹喜欢抱起他来,令他穿上衣裳,教我放了桌儿,如今往后边取酒去
    。”金莲听了,向玉楼说道:“贼没廉耻的货!头里那等雷声大雨点小,打哩乱哩
    。及到其间,也不怎么的。我猜,也没的想,管情取了酒来,教他递。贼小肉儿,
    没他房里丫头?你替他取酒去!到后边,又叫雪娥那小妇奴才[毛必]声浪颡,我
    又听不上。”春梅道:“爹使我,管我事!”于是笑嘻嘻去了。金莲道:“俺这小
    肉儿,正经使着他,死了一般懒待动旦。若干猫儿头差事,钻头觅缝干办了要去,
    去的那快!现他房里两个丫头,你替他走,管你腿事!卖萝葡的跟着盐担子走──
    好个闲嘈心的小肉儿!”玉楼道:“可不怎的!俺大丫头兰香,我正使他做活儿,
    他便有要没紧的。爹使他行鬼头儿,听人的话儿,你看他走的那快!”
    正说着,只见玉箫自后边蓦地走来,便道:“三娘还在这里?我来接你来了。
    ”玉楼道:“怪狗肉,唬我一跳!”因问:“你娘知道你来不曾?”玉箫道:“我
    打发娘睡下这一日了,我来前边瞧瞧,刚才看见春梅后边要酒果去了。”因问:“
    俺爹到他屋里,怎样个动静儿?”金莲接过来伸着手道:“进他屋里去,齐头故事
    。”玉箫又问玉楼,玉楼便一一对他说。玉箫道:“三娘,真个教他脱了衣裳跪着
    ,打了他五马鞭子来?”玉楼道:“你爹因他不跪,才打他。”玉箫道:“带着衣
    服打来,去了衣裳打来?亏他那莹白的皮肉儿上怎么挨得?”玉楼笑道:“怪小狗
    肉儿,你倒替古人耽忧!”正说着,只见春梅拿着酒,小玉拿着方盒,迳往李瓶儿
    那边去。金莲道:“贼小肉儿,不知怎的,听见干恁勾当儿,云端里老鼠──天生
    的耗。”吩咐:“快送了来,教他家丫头伺候去。你不要管他,我要使你哩!”那
    春梅笑嘻嘻同小玉进去了。一面把酒菜摆在桌上,就出来了,只是绣春、迎春在房
    答应。玉楼、金莲问了他话。玉箫道:“三娘,咱后边去罢。”二人一路去了。金
    莲叫春梅关上角门,归进房来,独自宿歇,不在话下。正是:
    可惜团圆今夜月,清光咫尺别人圆。
    不说金莲独宿,单表西门庆与李瓶儿两个相怜相爱,饮酒说话到半夜,方才被
    伸翡翠,枕设鸳鸯,上床就寝。灯光掩映,不啻镜中鸾凤和鸣;香气薰笼,好似花
    间蝴蝶对舞。正是:今宵胜把银缸照,只恐相逢是梦中。有词为证:
    淡画眉儿斜插梳,不忻拈弄倩工夫。云窗雾阁深深许,蕙性兰心款款
    呼。相怜爱,倩人扶,神仙标格世间无。从今罢却相思调,美满恩情锦不
    如。
    两个睡到次日饭时。李瓶儿恰待起来临镜梳头,只见迎春后边拿将饭来。妇人先漱
    了口,陪西门庆吃了半盏儿,又教迎春:“将昨日剩的金华酒筛来。”拿瓯子陪着
    西门庆每人吃了两瓯子,方才洗脸梳妆。一面开箱子,打点细软首饰衣服,与西门
    庆过目。拿出一百颗西洋珠子与西门庆看,原是昔日梁中书家带来之物。又拿出一
    件金镶鸦青帽顶子,说是过世老公公的。起下来上等子秤,四钱八分重。李瓶儿教
    西门庆拿与银匠,替他做一对坠子。又拿出一顶金丝[髟狄]髻,重九两。因问西
    门庆:“上房他大娘众人,有这[髟狄]髻没有?”西门庆道:“他们银丝[髟狄
    ]髻倒有两三顶,只没编这[髟狄]髻。”妇人道:“我不好戴出来的。你替我拿
    到银匠家毁了,打一件金九凤垫根儿,每个凤嘴衔一溜珠儿,剩下的再替我打一件
    ,照依他大娘正面戴的金镶玉观音满池娇分心。”西门庆收了,一面梳头洗脸,穿
    了衣服出门。李瓶儿又说道:“那边房里没人,你好歹委付个人儿看守,替了小厮
    天福儿来家使唤。那老冯老行货子,啻啻磕磕的,独自在那里,我又不放心。”西
    门庆道:“我知道了。”袖着[髟狄]髻和帽顶子,一直往外走。不妨金莲[髟朋
    ]着头,站在东角门首,叫道:“哥,你往那去?这咱才出来?”西门庆道:“我
    有勾当去。”妇人道:“怪行货子,慌走怎的?我和你说话。”那西门庆见他叫的
    紧,只得回来。被妇人引到房中,妇人便坐在椅子上,把他两只手拉着说道:“我
    不好骂出来的,怪火燎腿三寸货,那个拿长锅镬吃了你!慌往外抢的是些甚的?你
    过来,我且问你。”西门庆道:“罢么,小淫妇儿,只顾问甚么!我有勾当哩,等
    我回来说。”说着,往外走。妇人摸见袖子里重重的,道:“是甚么?拿出来我瞧
    瞧。”西门庆道:“是我的银子包。”妇人不信,伸手进袖子里就掏,掏出一顶金
    丝[髟狄]髻来,说道:“这是他的[髟狄]髻,你拿那去?”西门庆道:“他问
    我,知你每没有,说不好戴的,教我到银匠家替他毁了,打两件头面戴。”金莲问
    道:“这[髟狄]髻多少重?他要打甚么?”西门庆道:“这[髟狄]髻重九两,
    他要打一件九凤甸儿,一件照依上房娘的正面那一件玉观音满池娇分心。”金莲道
    :“一件九凤甸儿,满破使了三两五六钱金子够了。大姐姐那件分心,我秤只重一
    两六钱,把剩下的,好歹你替我照依他也打一件九凤甸儿。”西门庆道:“满池娇
    他要揭实枝梗的。”金莲道:“就是揭实枝梗,使了三两金子满顶了。还落他二三
    两金子,够打个甸儿了。”西门庆笑骂道:“你这小淫妇儿!单管爱小便宜儿,随
    处也捏个尖儿。”金莲道:“我儿,娘说的话,你好歹记着。你不替我打将来,我
    和你答话!”那西门庆袖了[髟狄]髻,笑着出门。金莲戏道:“哥儿,你干上了
    。”西门庆道:“我怎的干上了?”金莲道:“你既不干上,昨日那等雷声大雨点
    小,要打着教他上吊。今日拿出一顶[髟狄]髻来,使的你狗油嘴鬼推磨,不怕你
    不走。”西门庆笑道:“这小淫妇儿,单只管胡说!”说着往外去了。
    却说吴月娘和孟玉楼、李娇儿在房中坐的,忽听见外边小厮一片声寻来旺儿,
    寻不着。只见平安来掀帘子,月娘便问:“寻他做甚么?”平安道:“爹紧等着哩
    。”月娘半日才说:“我使他有勾当去了。”原来月娘早晨吩咐下他,往王姑子庵
    里送香油白米去了。平安道:“小的回爹,只说娘使他有勾当去了。”月娘骂道:
    “怪奴才,随你怎么回去!”平安慌的不敢言语,往外走了。月娘便向玉楼众人说
    道:“我开口,又说我多管。不言语,我又憋的慌。一个人也拉剌将来了,那房子
    卖掉了就是了。平白扯淡,摇铃打鼓的,看守甚么?左右有他家冯妈妈子,再派一
    个没老婆的小厮,同在那里就是了,怕走了那房子也怎的?巴巴叫来旺两口子去!
    他媳妇子七病八痛,一时病倒了在那里,谁扶侍他?”玉楼道:“姐姐在上,不该
    我说。你是个一家之主,不争你与他爹两个不说话,就是俺们不好主张的,下边孩
    子每也没投奔。他爹这两日隔二骗三的,也甚是没意思。姐姐依俺每一句话儿,与
    他爹笑开了罢。”月娘道:“孟三姐,你休要起这个意。我又不曾和他两个嚷闹,
    他平白的使性儿。那怕他使的那脸[疒各],休想我正眼看他一眼儿!他背地对人
    骂我不贤良的淫妇,我怎的不贤良?如今耸七八个在屋里,才知道我不贤良!自古
    道,顺情说好话,干直惹人嫌。我当初说着拦你,也只为好来。你既收了他许多东
    西,又买他房子,今日又图谋他老婆,就着官儿也看乔了。何况他孝服不满,你不
    好娶他的。谁知道人在背地里把圈套做的成成的,每日行茶过水,只瞒我一个儿,
    把我合在缸底下。今日也推在院里歇,明日也推在院里歇,谁想他只当把个人儿歇
    了家里来,端的好在院里歇!他自吃人在他跟前那等花丽狐哨,乔龙画虎的,两面
    刀哄他,就是千好万好了。似俺每这等依老实,苦口良言,着他理你理儿!你不理
    我,我想求你?一日不少我三顿饭,我只当没汉子,守寡在这里。随我去,你每不
    要管他。”几句话说的玉楼众人讪讪的。
    良久,只见李瓶儿梳妆打扮,上穿大红遍地金对襟罗衫儿,翠盖拖泥妆花罗裙
    ,迎春抱着银汤瓶,绣春拿着茶盒,走来上房,与月娘众人递茶。月娘叫小玉安放
    座儿与他坐。落后孙雪娥也来到,都递了茶,一处坐地。潘金莲嘴快,便叫道:“
    李大姐,你过来,与大姐姐下个礼儿。实和你说了罢,大姐姐和他爹好些时不说话
    ,都为你来!俺每刚才替你劝了恁一日。你改日安排一席酒儿,央及央及大姐姐,
    教他两个老公婆笑开了罢。”李瓶儿道:“姐姐吩咐,奴知道。”于是向月娘面前
    插烛也似磕了四个头。月娘道:“李大姐,他哄你哩。”又道:“五姐,你每不要
    来撺掇。我已是赌下誓,就是一百年也不和他在一答儿哩。”以此众人再不敢复言
    。金莲在旁拿把抿子与李瓶儿抿头,见他头上戴着一副金玲珑草虫儿头面,并金累
    丝松竹梅岁寒三友梳背儿,因说道:“李大姐,你不该打这碎草虫头面,有些抓头
    发,不如大姐姐戴的金观音满池娇,是揭实枝梗的好。”这李瓶儿老实,就说道:
    “奴也照样儿要教银匠打恁一件哩!”落后小玉、玉箫来递茶,都乱戏他。先是玉
    箫问道:“六娘,你家老公公当初在皇城内那衙门来?”李瓶儿道:“先在惜薪司
    掌厂。”玉箫笑道:“嗔道你老人家昨日挨得好柴!”小玉又道:“去年许多里长
    老人,好不寻你,教你往东京去。”妇人不省,说道:“他寻我怎的?”小玉笑道
    :“他说你老人家会告的好水灾。”玉箫又道:“你老人家乡里妈妈拜千佛,昨日
    磕头磕够了。”小玉又说道:“昨日朝廷差四个夜不收,请你往口外和番,端的有
    这话么?”李瓶儿道:“我不知道。”小玉笑道:“说你老人家会叫的好达达!”
    把玉楼、金莲笑的不了。月娘骂道:“怪臭肉每,干你那营生去,只顾奚落他怎的
    ?”于是把个李瓶儿羞的脸上一块红、一块白,站又站不得,坐又坐不住,半日回
    房去了。
    良久,西门庆进房来,回他雇银匠家打造生活。就计较发柬,二十五日请官客
    吃会亲酒,少不的请请花大哥。李瓶儿道:“他娘子三日来,再三说了。也罢,你
    请他请罢。”李瓶儿又说:“那边房子左右有老冯看守,你这里再教一个和天福儿
    轮着上宿就是,不消叫旺官去罢。上房姐姐说,他媳妇儿有病,去不的。”西门庆
    道:“我不知道。”即叫平安,吩咐:“你和天福儿两个轮,一递一日,狮子街房
    子里上宿。”不在言表。
    不觉到二十五日,西门庆家中吃会亲酒,安排插花筵席,一起杂耍步戏。四个
    唱的,李桂姐、吴银儿、董玉仙、韩金钏儿,从晌午就来了。官客在卷棚内吃了茶
    ,等到齐了,然后大厅上坐席。头一席花大舅、吴大舅;第二席吴二舅、沈姨夫;
    第三席应伯爵、谢希大;第四席祝实念、孙天化;第五席常峙节、吴典恩;第六席
    云里守、白赉光。西门庆主位,其余傅自新、贲第传、女婿陈敬济两边列坐。乐人
    撮弄杂耍数回,就是笑乐院本。下去,李铭、吴惠两个小优上来弹唱,间着清吹。
    下去,四个唱的出来,筵外递酒。应伯爵在席上先开言说道:“今日哥的喜酒,是
    兄弟不当斗胆,请新嫂子出来拜见拜见,足见亲厚之情。俺每不打紧,花大尊亲,
    并二位老舅、沈姨丈在上,今日为何来?”西门庆道:“小妾丑陋,不堪拜见,免
    了罢。”谢希大道:“哥,这话难说。当初有言在先,不为嫂子,俺每怎么儿来?
    何况见有我尊亲花大哥在上,先做友,后做亲,又不同别人。请出来见见怕怎的?
    ”西门庆笑不动身。应伯爵道:“哥,你不要笑,俺每都拿着拜见钱在这里,不白
    教他出来见。”西门庆道:“你这狗才,单管胡说。”吃他再三逼迫不过,叫过玳
    安来,教他后边说去。半日,玳安出来回说:“六娘道,免了罢。”应伯爵道:“
    就是你这小狗骨秃儿的鬼!你几时往后边去,就来哄我?”玳安道:“小的莫不哄
    应二爹!二爹进去问不是?”伯爵道:“你量我不敢进去?左右花园中熟径,好不
    好我走进去,连你那几位娘都拉了出来。”玳安道:“俺家那大猱狮狗,好不利害
    。倒没有把应二爹下半截撕下来。”伯爵故意下席,赶着玳安踢两脚,笑道:“好
    小狗骨秃儿,你伤的我好!趁早与我后边请去。请不将来,打二十栏杆。”把众人
    、四个唱的都笑了。玳安走到下边立着,把眼只看着他爹不动身。西门庆无法可处
    ,只得叫过玳安近前,吩咐:“对你六娘说,收拾了出来见见罢。”那玳安去了半
    日出来,复请了西门庆进去。然后才把脚下人赶出去,关上仪门。孟玉楼、潘金莲
    百方撺掇,替他抿头,戴花翠,打发他出来。厅上铺下锦毡绣毯,四个唱的,都到
    后边弹乐器,导引前行。麝兰[云爱][云逮],丝竹和鸣。妇人身穿大红五彩通
    袖罗袍,下着金枝线叶沙绿百花裙,腰里束着碧玉女带,腕上笼着金压袖。胸前缨
    落缤纷,裙边环佩叮当,头上珠翠堆盈,鬓畔宝钗半卸,粉面宜贴翠花钿,湘裙越
    显红鸳小。正是:
    恍似[女亘]嫦离月殿,犹如神女到筵前。
    当下四个唱的,琵琶筝弦,簇拥妇人,花枝招展,绣带飘摇,望上朝拜。慌的众人
    都下席来,还礼不迭。
    却说孟玉楼、潘金莲、李娇儿簇拥着月娘都在大厅软壁后听觑,听见唱“喜得
    功名遂”,唱到“天之配合一对儿,如鸾似凤”,直至“永团圆,世世夫妻”。金
    莲向月娘说道:“大姐姐,你听唱的!小老婆今日不该唱这一套,他做了一对鱼水
    团圆,世世夫妻,把姐姐放到那里?”那月娘虽故好性儿,听了这两句,未免有几
    分恼在心头。又见应伯爵、谢希大这伙人,见李瓶儿出来上拜,恨不得生出几个口
    来夸奖奉承,说道:“我这嫂子,端的寰中少有,盖世无双!休说德性温良,举止
    沉重,自这一表人物,普天之下,也寻不出来。那里有哥这样大福?俺每今日得见
    嫂子一面,明日死也得好处。”因唤玳安儿:“快请你娘回房里,只怕劳动着,倒
    值了多的。”吴月娘众人听了,骂扯淡轻嘴的囚根子不绝。良久,李瓶儿下来。四
    个唱的见他手里有钱,都乱趋奉着他,娘长娘短,替他拾花翠,叠衣裳,无所不至
    。
    月娘归房,甚是不乐。只见玳安、平安接了许多拜钱,也有尺头、衣服并人情
    礼,盒子盛着,拿到月娘房里。月娘正眼也不看,骂道:“贼囚根子!拿送到前头
    就是了,平白拿到我房里来做甚么?”玳安道:“爹吩咐拿到娘房里来。”月娘叫
    玉箫接了,掠在床上去。不一时,吴大舅吃了第二道汤饭,走进后边来见月娘。月
    娘见他哥进房来,连忙与他哥哥行礼毕,坐下。吴大舅道:“昨日你嫂子在这里打
    搅,又多谢姐夫送了桌面去。到家对我说,你与姐夫两下不说话。我执着要来劝你
    ,不想姐夫今日又请。姐姐,你若这等,把你从前一场好都没了。自古痴人畏妇,
    贤女畏夫。三从四德,乃妇道之常。今后他行的事,你休要拦他,料姐夫他也不肯
    差了。落的做好好先生,才显出你贤德来。”月娘道:“早贤德好来,不教人这般
    憎嫌。他有了他富贵的姐姐,把我这穷官儿家丫头,只当忘故了的算帐。你也不要
    管他,左右是我,随他把我怎么的罢!贼强人,从几时这等变心来?”说着,月娘
    就哭了。吴大舅道:“姐姐,你这个就差了。你我不是那等人家,快休如此。你两
    口儿好好的,俺每走来也有光辉些!”劝月娘一回。小玉拿茶来。吃毕茶,只见前
    边使小厮来请,吴大舅便作辞月娘出来。当下众人吃至掌灯以后,就起身散了。四
    个唱的,李瓶儿每人都是一方销金汗巾儿,五钱银子,欢喜回家。自此西门庆连在
    瓶儿房里歇了数夜。别人都罢了,只有潘金莲恼的要不的,背地唆调吴月娘与李瓶
    儿合气。对着李瓶儿,又说月娘容不的人。李瓶儿尚不知堕他计中,每以姐姐呼之
    ,与他亲厚尤密。正是:
    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西门庆自娶李瓶儿过门,又兼得了两三场横财,家道营盛,外庄内宅,焕然一
    新。米麦陈仓,骡马成群,奴仆成行。把李瓶儿带来小厮天福儿,改名琴童。又买
    了两个小厮,一名来安儿,一名棋童儿。把金莲房中春梅、上房玉箫、李瓶儿房中
    迎春、玉楼房中兰香,一般儿四个丫头,衣服首饰妆束起来,在前厅西厢房,教李
    娇儿兄弟乐工李铭来家,教演习学弹唱。春梅琵琶,玉箫学筝,迎春学弦子,兰香
    学胡琴。每日三茶六饭,管待李铭,一月与他五两银子。又打开门面两间,兑出二
    千两银子来,委傅伙计、贲第传开解当铺。女婿陈敬济只掌钥匙,出入寻讨。贲第
    传只写帐目,秤发货物。傅伙计便督理生药、解当两个铺子,看银色,做买卖。潘
    金莲这边楼上,堆放生药。李瓶儿那边楼上,厢成架子,搁解当库衣服、首饰、古
    董、书画、玩好之物。一日也当许多银子出门。
    陈敬济每日起早睡迟,带着钥匙,同伙计查点出入银钱,收放写算皆精。西门
    庆见了,喜欢的要不的。一日在前厅与他同桌儿吃饭,说道:“姐夫,你在我家这
    等会做买卖,就是你父亲在东京知道,他也心安,我也得托了。常言道:有儿靠儿
    ,无儿靠婿。我若久后没出,这分儿家当,都是你两口儿的。”那敬济说道:“儿
    子不幸,家遭官事,父母远离,投在爹娘这里。蒙爹娘抬举,莫大之恩,生死难报
    。只是儿子年幼,不知好歹,望爹娘耽待便了,岂敢非望。”西门庆听见他说话儿
    聪明乖觉,越发满心欢喜。但凡家中大小事务、出入书柬、礼帖,都教他写。但凡
    客人到,必请他席侧相陪。吃茶吃饭,一时也少不的他。谁知道这小伙儿绵里之针
    ,肉里之刺。
    常向绣帘窥贾玉,每从绮阁窃韩香。
    光阴似箭,不觉又是十一月下旬。西门庆在常峙节家会茶散的早,未掌灯就起
    身,同应伯爵、谢希大、祝实念三个并马而行。刚出了门,只见天上彤云密布,又
    早纷纷扬扬飘下一天雪花来。应伯爵便道:“哥,咱这时候就家去,家里也不收。
    我每许久不曾进里边看看桂姐,今日趁着落雪,只当孟浩然踏雪寻梅,望他望去。
    ”祝实念道:“应二哥说的是。你每月风雨不阻,出二十银子包钱包着他,你不去
    ,落的他自在。”西门庆吃三人你一言我一句,说的把马迳往东街勾栏来了。来到
    李桂姐家,已是天气将晚。只见客位里掌着灯,丫头正扫地。老妈并李桂卿出来,
    见礼毕,上面列四张交椅,四人坐下。老虔婆便道:“前者桂姐在宅里来晚了,多
    有打搅。又多谢六娘,赏汗巾花翠。”西门庆道:“那日空过他。我恐怕晚了他们
    ,客人散了,就打发他来了。”说着,虔婆一面看茶吃了,丫鬟就安放桌儿,设放
    案酒。西门庆道:“怎么桂姐不见?”虔婆道:“桂姐连日在家伺候姐夫,不见姐
    夫来。今日是他五姨妈生日,拿轿子接了与他五姨妈做生日去了。”原来李桂姐也
    不曾往五姨家做生日去。近日见西门庆不来,又接了杭州贩绸绢的丁相公儿子丁二
    官人,号丁双桥,贩了千两银子绸绢,在客店里,瞒着他父亲来院中嫖。头上拿十
    两银子、两套杭州重绢衣服请李桂姐,一连歇了两夜。适才正和桂姐在房中吃酒,
    不想西门庆到。老虔婆忙教桂姐陪他到后边第三层一间僻静小房坐去了。当下西门
    庆听信虔婆之言,便道:“既是桂姐不在,老妈快看酒来,俺每慢慢等他。”这老
    虔婆在下面一力撺掇,酒肴蔬菜齐上,须臾,堆满桌席。李桂卿不免筝排雁柱,歌
    按新腔,众人席上猜枚行令。正饮时,不妨西门庆往后边更衣去。也是合当有事,
    忽听东耳房有人笑声。西门庆更毕衣,走至窗下偷眼观觑,正见李桂姐在房内陪着
    一个戴方巾的蛮子饮酒。由不的心头火起,走到前边,一手把吃酒桌子掀翻,碟儿
    盏儿打的粉碎。喝令跟马的平安、玳安、画童、琴童四个小厮上来,把李家门窗户
    壁床帐都打碎了。应伯爵、谢希大、祝实念向前拉劝不住。西门庆口口声声只要采
    出蛮囚来,和粉头一条绳子墩锁在门房内。那丁二官又是个小胆之人,见外边嚷斗
    起来,慌的藏在里间床底下,只叫:“桂姐救命!”桂姐道:“呸!好不好,还有
    妈哩!这是俺院中人家常有的,不妨事,随他发作叫嚷,你只休要出来。”老虔婆
    见西门庆打的不象模样,还要架桥儿说谎,上前分辨。西门庆那里还听他,只是气
    狠狠呼喝小厮乱打,险些不曾把李老妈打起来。多亏了应伯爵、谢希大、祝实念三
    人死劝,活喇喇拉开了手。西门庆大闹了一场,赌誓再不踏他门来,大雪里上马回
    家。正是:
    宿尽闲花万万千,不如归家伴妻眠。
    虽然枕上无情趣,睡到天明不要钱。
                                                                                                                              金瓶梅(2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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