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省会兰州参加高考研讨会,从一尊名为“黄河
母亲”的巨型雕塑旁路过。那位“
母亲”坚强的头颅,友善的眼神,宽阔的胸襟深深地打动了我。我觉得远在千里之外的嫂子和这尊雕塑一样具有坚强、友善、宽容的品格,朴素迷人的风采。于是写成此文,以表敬仰之情。
——题记
嫂子已是四十好几的人了,说起长相,除了五官端正,身材适中外,再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褒义词来形容她;可村里村外的男女老幼都围着她转,我的孩子一回老家就和嫂子粘在了一起,不知底的人还以为嫂子就是他们的亲妈呢!嫂子哪来这么大的魔力,细细想来,她自有一番风采。
大哥和嫂子经常闹矛盾,近几年很少回家。他的三个孩子都在上学,两位老人年事已高,全家重担就落在了嫂子的身上。嫂子是个不服输的人,天麻麻亮就起床送小侄子到十里远的学校读书,回来后还得忙着下地干活,散工了。别人都躺在床上歇息,嫂子还得挑水、做饭、垫圈、铡草、喂羊、喂牛、喂猪、洗衣……晚上从地里回来,嫂子除了喂鸡、喂猪、喂羊、做饭外,还得给父母烧炕,给侄子烙馍,当别人进入梦乡后,嫂子还得就着灯光缝缝补补。她房间的灯在村子里亮得最早,关得最迟。邻居家的孩子常睁大眼睛问嫂子为什么晚上不关灯。
冬季夜长天短,四周还是一片漆黑,嫂子就得送孩子上学。去学校的路上有孩子陪伴,还不觉得害怕,往回走时,只剩下嫂子一个人,要经过一段深深的胡同,还要路过一片乱坟滩。胆小的小伙子,白天都不敢从这里经过,何况嫂子还是一个女人。嫂子先让
妈妈和她一块送,可
妈妈上了年纪,坚持了两天,就腰酸腿疼,支撑不住。嫂子只得左手牵着狗,右手握着手电筒往回走。漆黑的夜晚,凄清的路面,凛冽的北风尖叫着穿过胡同,越过乱坟滩。嫂子第一次一个人往回走时总要把狗缰绳拽得紧紧的,把手电开关放到最亮处,这样还觉得浑身上下的毛发一根根的往起站,仿佛有无数个狰狞的面孔从坟堆里钻出来向她扑来。等挨进家门,她的衣服早就湿透了。时间长了,嫂子习惯了,胆子也就大了,晚上走四五里夜路,从来不找伴,若有微弱的月光,连手电也不要。这样,嫂子成了我村唯一敢从乱坟滩出入的女人。
家乡土地贫瘠,广种薄收,种植面积的大小对收成的多寡起决定作用。我家共承包了一百多亩山地,大哥不理家,全靠嫂子和年逾古稀的
爸爸妈妈经营。
爸爸实在跟不上牲口了,嫂子就扶起了犁把,初学耕地,忽深忽浅,忽左忽右,累得嫂子满头大汗。好在两个骡子乖顺,使嫂子能在不长时间内掌握扶犁耕地的技术。一百多亩地,每年耕种两三遍,全靠嫂子一犁一犁、一步一步的丈量过去。粗略的估计,嫂子在牛屁股后的行程每年不少于五千公里。前天早晨,嫂子刚套上牲口,从田埂里蹦出一只兔子,两个骡子受惊了,狂奔不止,嫂子拽着犁把,被拖出了一百多米远,脸被挂破了,鞋被挂飞了,衣服被挂扯了。嫂子埋头痛哭一阵后咬咬嘴唇,重新将骡子赶到了地里。
爸爸妈妈从两头下籽种,嫂子挥舞着鞭子在犁沟里大步流星的走着。火红的朝阳映着嫂子带血的面庞,微微的晨风轻拂着扯成碎条的衣襟、裤脚。使人感到嫂子不像个农妇,倒像个从战场上冲杀出来的女兵,英姿飒爽。
嫂子用钢铁般的意志和勤劳的双手,把家庭治理得井井有条:大旱之年,有的家庭已断粮多日,嫂子家的粮屯个个冒尖;一圈绵羊像四十多个大棉团在圈里滚来滚去;一头大肥猪得两个人抬着才能翻身;场里的草垛像小山丘,堆得回不过三轮车;三个孩子没有一个因为路远或交不起学费辍学。村里人都以嫂子为榜样,夸奖嫂子,激励自己,教育孩子。大哥看见嫂子这火辣辣的日子,羞得无地自容。
嫂子过门早,不到二十岁就成了我们家中的一员。有了她,我和妹妹、弟弟上学背的馍,就不用
妈妈操心了。每周星期六还没到家,远远地就能看见屋顶上炊烟袅袅。嫂子先用木笼给我们每人蒸二十多个馒头,作为前半周的食物,再用麦草火慢慢的、细细的给每个人烙十多个圆饼——烙馍不易变质,留着后半周吃。我们三人每周最少得带一百多个馍,每到星期五,嫂子就得和面、发酵,星期六要围着锅台和案板忙碌十多个小时。现在想来,那躺在案上肥猪似的面块嫂子是怎样把它一把一把的揉匀,一撮一撮地撕成小面团,一个一个地揉成面饼后做成蒸馍、烙饼的,那得要有多大的苦心和耐心啊!
我从小就染上了脚气,不能穿皮鞋。嫂子每年给我做两双单布鞋,每两年给我做一双棉布鞋。那密密麻麻的针脚,排列有序的图案,不知倾注了嫂子多少心血和汗水。如今我已参加工作多年了,嫂子给我做布鞋成了定例。妻子不好意思再麻烦嫂子,多次要求他不要再做了,嫂子不但没听劝阻,还说要吸取我的教训——小孩子不能穿胶底鞋——每年还要为我的孩子做好几双布鞋。小儿子调皮,一双新布鞋穿不到一个月,五个脚趾头就开始露头露脸了。还没等我们张口,嫂子就将新鞋送来了,渐渐的我们一家人没有布鞋就向嫂子张口要,谁也不觉得脸红,嫂子每次总是爽快地答应,短时期内交货。
嫂子心细如发,你到我家做客,稍一留神,就会发现我家的饭菜中蕴藏着许多秘密:
母亲牙齿早已掉完,端给她的青辣椒几乎切成粉末,端给她的肉片比别人的要薄许多;
爸爸是肠炎,他吃的饭菜里从来不放辣子;我和妻子胃不大好,嫂子很少给我们端凉菜。晚上睡觉时,她会反复叮咛我们:那一头炕热,我和妻子睡上不怕受凉;那一头炕凉,孩子睡上不怕蹬被子。嫂子以前这样伺候着我的爷爷奶奶,现在这样伺候着我的
爸爸妈妈,连我们一家也跟着沾了光。难怪老奶奶临走前不牵挂别人,老拉着嫂子的手掉着眼泪,骂着大哥。
嫂子家的果树年年挂满沉甸甸的果子,可果仓里总是空荡荡的。每到果子成熟季节,她总要捎话带信把我们姐弟们的孩子叫到她家,先放开肚皮吃,接着尽力气背,树枝上早已空荡荡的了,她还要在上面搜上几个“漏网之鱼”送给那些较小的“馋猫”。今年国庆节,嫂子要出嫁大侄女,准备宰圈里的大肥猪。我说:“日子过得紧张,现在猪肉价格猛涨,这头猪可卖两千多元。何况,咱这地方,出嫁丫头是来不了多少人的。”嫂子执意要宰。侄女送出门后,孩子们的胃口大开,不到五天工夫,嫂子的一头大肥猪,被他们消化殆尽。这些小家伙,简直成了狼崽了,嫂子整天锅前灶后的伺候着他们,津津有味的品尝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也成了一只喂崽的“母狼”。这就是我的孩子每逢节假日就吵着闹着要回老家,回家后就成了嫂子跟屁虫的原因。
嫂子为人厚道友善,不光在我家人人称道,村里村外也是有口皆碑。谁家有了红白喜事,嫂子就提前两三天到主人家里,杀鸡、宰鹅、蒸馍、炒菜、煮汤、压面……每到一处,都能独当一面。村子里若有人出嫁闺女,都要请嫂子当伴娘,说是好人送出门的孩子定会幸福永远。嫂子也不推辞,渐渐地村里形成了一股风,喜日还没定,伴娘就订了。嫂子就成了我们村唯一从锅台旁解下护裙穿上新衣送新娘的女人。近几年,嫂子更是忙得不亦乐乎:张家媳妇难产,她护送着去医院;王家大爷临终要吃嫂子炖的鸡肉,她得去满足老人的心愿;李家婶子要给闺女赶嫁妆,她得去帮忙;赵家大妈头疼,她得连夜给找大夫——村里的男人多数到外地打工去了,嫂子是村里唯一敢走夜路的女人。嫂子几乎跑不过来了。
别看嫂子在村子里没有个一官半职,神通可大着呢:打碾庄稼,需几个帮手,动动嘴皮,就有十多个人手执木叉立于场边;送粪卖粮,更是有人甘愿为她效劳;天旱了,我们兄弟给她出钱打窖、拉水;天涝了,姐夫上门为她翻修了房屋;妹夫妹妹离我家最近,帮嫂子干的活比给他们家里干的活还多;常年在外的弟弟,每次回家带给嫂子的礼物超过了给我爹妈的标准。去年春天,大哥提出离婚,我们全家,我们全村,以至于我们千里之外的亲朋故友,一齐向大哥开火。不到五六天功夫,大哥承受不了众人的攒射,灰不溜溜的逃跑了。他完全没有估计到,善良的嫂子早就成了个光彩夺目的人物。他要离婚,必须先众叛亲离。
大哥虽然为人豪爽。但在处理个人感情上糟糕透了,如今已和别的女人有了自己的孩子,近几年更是不把嫂子放在心上。可嫂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对待大哥。一年多没回家的大哥,刚跨进门槛,嫂子就泣不成声。我们以为她哭自己的伤心,不料她却哭大哥头像个蓬草窝,胡子好像有十几天没刮过,快两年了没有买一件新衣服……说着就要从衣橱里取出她早为大哥洗得干干净净,叠得平平整整的衣服叫大哥换上,还准备从箱子里取钱要到街上为大哥买衣服、理发。在场的人都哭了,唯独大哥冷若冰霜。我的妻子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向嫂子发火了:“快两年了,大哥考虑过你没有?回家给你连一盒润脸油都没有买,你凭什么同情他呢?你送孩子上学过乱坟滩,他知道吗?你被骡子拖了几百米远差点摔死,他知道吗?从家里走时带走了你们所有的积蓄——少说也有五六千元——用到哪里去了?你怎么不向他要?如今人家早已到别处采花去了,你还向他献殷情,有什么用?”站在一旁的表嫂忙打圆场:“表弟媳妇,不要难为你嫂子了,她天生就是个软心肠人。去年你表兄到你家给你大嫂帮忙,村里人说他俩闲话,我当时信以为真,和你嫂子大闹了一场。今年我儿子上大学,没钱,你嫂子就给我借了两千元。你说我这人还算个人吗?”表嫂的现身说法和自责,说服了气势汹汹的妻子。“对呀,去年我生病了,怕吃药,你嫂子催了我好几回,我心里一烦,就发火了,你嫂子哭了。事后我觉得是自己不对,还没等我说个‘错’字,你嫂子又端来了开水,拿来了药片。”
妈妈也感慨万千。
是啊,世上最说不清的就是这个“爱”字。大哥已欲和嫂子彻底了断情缘,可嫂子还从心底里爱着大哥。他们之间的事,外人难以解决。不过,能用宽容的心态对待每一个人——包括曾经对不起自己的人。这也是大嫂的光彩之处。
噢,不说了,坚强、善良、宽容的嫂子,永远光彩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