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早已过了古稀之年，每年我都要坐一千多里的火车和汽车去看她。从柴达木盆地到湟水河畔的小村，每次我都是行色匆匆。当我披着太阳的余晖，像一只归巢的鸽子一样回到阔别的家，我总是带给母亲惊喜。我一般不会告诉她我要回家，我担心过多的期待让她憔悴。 
　　往往是在家门口玩耍的侄子女首先看见我的到来，她们会急急忙忙地奔跑进家里，向母亲报告我的到来。母亲有时候不在家，要么去了哥哥家，要么去了地里。她是一个闲不住的人，总是从容地在忙碌。有人说属鸡的人一辈子要忙碌。母亲是属鸡的，我也是属鸡的。 
　　要是母亲在家，我总是看见她坐在北房的廊檐下面，和侄子女们在一起聊天，或者手里在忙一些小活。看见我从大门进来，母亲就站起来，给我一个灿烂的笑脸。等我向她说了色兰。她的第一句话就是问我怎么来了。我问她身体怎么样时，即使是在生病，母亲也总是说很好。有一次，我听见母亲病了，受了不少罪。等我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康复了，她得病的事情是哥哥他们事后告诉我的。我问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生病的事情时，母亲说她没有生病，顽固得就像一个倔强的孩子。当我揭开她的谎言的时候，母亲说不是大病，不愿意让远离家门的我担心。 
　　母亲越来越像一个孩子，她的身边总是有小孩子。他们围着母亲，就像叽叽喳喳的小麻雀。母亲不厌烦他们，和他们说长道短，虽然是都是些孩子们的鸡毛蒜皮，但是母亲还是和小家伙们说得有滋有味。 
　　等母亲做完了一天的礼拜，天已经完全黑了。母亲和我坐在土炕上面说说话，她总是担心我坐不住，就把被子放到我的背后，让我躺在松软的被子上和她说话，而她总是坐得挺挺的，从来不需要靠在被子上面。我说我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比不上母亲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母亲说她已经习惯了，而我没有习惯。她还说我的太爷是一个大有钱汉，可是生活简朴，家风严厉。我听母亲讲那些故事，就像在梦境里一样。 
　　母亲的身体非常单薄，可是她是一个非常要强的人。无论是在干农活，还是在做针线茶饭，在我们的小村里面，没有一个人能够和母亲相提并论。每年到开斋节的时候，母亲总是被人们请去站油锅，帮助他们做回族的传统油炸食品。那个时候母亲早早安排好家里面的事情后就出去了，直到晚饭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家。那些日子里，过渡的劳累使她的脸色非常难看，我们劝她休息下来，不要去帮忙了。母亲虽然嘴上答应我们，可是当我们揉着惺忪的睡眼寻找她的时候，母亲已经离开了家，站到了别人家的锅台前面，任凭烟熏火燎。 
　　现在母亲不再去帮助别人做食品了，可是她还是做针线。每次我回家的时候，母亲就悄悄地把一双她亲手做的鞋垫塞到我的包里面。等我回到自己的小家后，才发现母亲做的鞋垫。母亲的鞋垫都是手工的，她在黑底的鞋垫上面，用大小一致的针脚勾勒出三维管道一样的几何图形。我不知道年过古稀的母亲是怎么一针一线地完成它们的。仔细端详母亲的鞋垫，我的心里面就热血澎湃，暖流情不自禁地涌上双眼。第一双鞋垫被不懂事的我衬在了鞋里面，非常的合适舒服，就像母亲的手在抚摸我的脚板。后来我觉得不应该这么对待母亲的鞋垫，我把它们全部悄悄地收藏了起来，当作对母亲的念想。 
　　母亲只来过我这里一次，她在我安置在柴达木的小家里住了一个多月。没有几天，她就对我说，这里太清闲了，她住不下去了。我说我需要的就是让她清闲。母亲一脸的无奈，就像被没收了玩具的孩子一样。母亲还是找到了事情，每天中午她就做饭，她能够把洋芋切成卫生香一样均匀的丝。已经到了这么大的年纪了，母亲还保持着这么好的刀工。家里曾经开过饭馆的妻子说，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的刀工。我为母亲感到骄傲，也为自己感到惭愧。我吃了母亲亲手做的饭菜三十多年了，我似乎第一次感觉到了这些饭菜的不一般。是的，母亲把对于儿女的爱悄悄地浸透到了生活的琐碎，而我却在有了自己的孩子之后才慢慢感受到。 
　　我没有让母亲做饭，母亲百无聊赖了好几天。每天她总是无奈地看着我，好像期望我给她些活儿，让她就像解甲归田的战士一样重返战场。我做不到，母亲就自己想办法。有一天她要我们给她卖一些缎子，说要给我的女儿做一件唐装。我说算了吧，裁缝铺里面就能够做得到。母亲说裁缝铺做不好，并且用回家来要挟我，我们只好随了她。看到我们放到她手上的红缎子，母亲的脸上绽放出了动人的笑容，就像连绵的阴雨之后难得的红霞。母亲硬是一针一线地为女儿做了一件唐装。她做的唐装有些大，她说孩子长得快，衣服要做大一些，要不过了年就小了。我们把唐装放在衣柜里面，等过年过节的时候让女儿穿。因为那个时候，唐装风还没有在华夏大地刮起来，对于生活在城市里的孩子，这件衣服是个稀罕物。 
　　女儿穿着衣服去了学校，她的同学们都非常羡慕她，女儿感到非常自豪。第二年，中国刮起了唐装风，形形色色的唐装被人们穿滥了。我们把那件衣服又放进了衣柜，我想母亲再也做不出这样的衣服了，应该把它留下来，让孩子对于奶奶有个美好的感情寄托。 
　　母亲在我的小家里住了一个多月就离开了，无论我怎么挽留，她还是回去了。她说她不能待在这里了，她想念其他的孩子。母亲是哭着离开的，我知道她的心里面有许许多多的牵挂。后来我让母亲再到我的小家，母亲总是说我的工作要比干农活的兄弟姐姐都好，对于我她没有太多的担心，她只想多陪陪其他的孩子。多年过去了，母亲再也没有来过我的家。虽然我现在是一家之主，可是每当想起母亲我就情不自禁地感到孤独，我多么希望母亲能够陪在我的身边，每天回家就能够看见她。我会像小孩子一样坐在她的面前，看着她饱经风霜的面容，听她讲那些如梦似烟的往事；或者在孩子们不在的时候，在她慈爱的手掌下，让自己回到童年。 
　　每次回家的第二天清晨，母亲做完第一番礼拜，就给我兑好一汤瓶温度适宜的水，来到我的跟前，在我的耳边轻轻地唤着我的经名，把我叫起来，好像不忍心把我叫醒一样。我就急急忙忙洗了阿布得思，走出家门折进旁边的小道，穿过房背后的甘青铁路，步入干涸的沙沟走向坟垣。没有消失的星光伴随着孤独的我，我听见自己的鞋子落在地上的声音，也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山雀的叫声，还有似水的晨风吹响小草的声音。在一片朦朦胧胧的晨曦里面，小村把我不知不觉地带进梦幻一样的世界。我打开公墓的铁门，向所有的亡者道色兰。再悄悄地走到父亲和其他亲人的跟前，向他们道色兰，然后跪在开着野菊花的土地上，为他们向真主祈祷。我的声音总是被暖流冲断，我的眼睛总是被泪水婆娑。每次我似乎都能够在内心深处看见我的亲人们，围跪在我的身边，我就感到无比的温暖。 
　　我记得父亲总是对我们说，一定要善待母亲，他说母亲没有享过福。我知道父亲和母亲都没有享过福，尤其是父亲，在完成了弟弟的婚事后，本来可以松懈下来了，他却匆匆离开了我们，给我们留下了无尽的思念。 
　　我经常给母亲打电话，在电话里和她说说话。母亲的声音是那么的亲切，让我在千里之外都能够感到她深厚的爱意。我每次打电话都哄着母亲说我搬进了新楼房，请她来柴达木安度晚年，可是母亲说她现在哪里都不想去，她要守着那片她生活了一辈子的土地，等到有一天安睡在那片热土里，和所有故去的亲人们团聚。 
　　我想有那么一天，我也会让我的孩子不远千里把我送回到母亲生养我的那片土地，让我安睡在母亲和父亲的身旁，永远享受他们慈爱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