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抚摩着你的满头白发
心酸的往事历历呈现在我眼前
你的年轻你的美丽你的梦想
都因嫁给了我而付之东流
我们三十三年的婚姻充满了太多的甜酸苦辣
不堪回首的一九七四
我从西安机场复员回家
不啻是晴天里爆响了一个霹雳
父母弟妹的希望变成了恶毒的仇视
亲朋好友的脸色顿时从春天变成了冬天
我的肉体我的精神只剩下一个空的躯壳
我没有住房没有工作没有生活的来源
我缺少温暖缺少亲情缺少生存的勇气
是你！我的太阳我的月亮我的救星
你说穷不要怕，只要我们有志气
你说别人瞧不起你不重要
关键是你自己一定要看得起你自己
你顶着压力毫不犹豫地嫁给了我
可这哪里说得上是娶你啊
我没有一分钱给你送彩礼
也没有一分钱给你做衣裳
更没有开着机帆船热热闹闹来娶你
也没有人为我风风光光办酒席
我永远不会忘记啊
正月初三那一天
我叫了几个部队的老战友
步行二十里走到你的家
就在你家里吃了顿饭
就在你村里借了条船
就在你哭声里我们迎着西风上了路
我的苦命的妻子啊
你就这样冷冷清清过了门
你说没关系只要我俩好
你说苦怕啥只要不怕苦
第二天你就拿出了你的私房钱
这可是你十余年刺绣积攒的血汗钱
我们去二十里外用船装回了大石头
我们用船去八十里外装回了红砖头
我们买来了“破四旧”时挖出来的棺材板
做成了椽子也做成了我们新房的门
我的新娘子啊
你的苦只有我知道
你的泪只有我看到
为了家你挑起了竹筐到处跑
一担担树叶挑往家里当柴烧
为了家你一担担青草铺满了场
为的是多积肥料把工分赚
为了家你养猪养鸡还养鸭
卖了钱只为要争气
为了家你白天上班夜里做刺绣
半夜已过你还坐在绷架前
为了家你不顾身孕支持我去上海打工
白天还在拼死拼活地做
晚上独自一人在家把我儿子生
我的苦命的人啊
真是苍天有眼祖上积德
身已发紫的儿子在你的怀抱里起死回生
苦难的日子就这么过
更大的灾难在后头
我的复员回家本来就使父母装满了火
长舌妇的谎言挑拨得我的父母火气冲上了天
不但不照顾，辱骂天天有
家事无人帮，儿子没人带
苦难多得像星星
我岳母家来了几个人
要想恳求我父母多照应
谁知战火由此生
我那当队长的亲弟弟竟然喊来了不少人
把我的岳母家亲戚打得鼻青脸肿
还把我的大门砸得不能开关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夜啊
我们和儿子紧紧相拥
四岁的儿子怯生生的看着我
我们边哭边想怎样去自杀
我们的前头已经无生路
那夜的寒风特别的冷
那夜的痛苦刻骨铭心
村上的几位大娘来安慰
说什么也不能走绝路
我的苦命的妻子啊
忽然擦干了眼泪对我说
你当兵复员又没有错
没有当军官也不是你的错
我们要抬起头来活下去
就从那一夜起啊
我们家似乎就有了主心骨
我除了教书还要带儿子
你除了干活、刺绣，还要种树苗
星期日我到东渚镇上写对联
还要到穹窿山上找药草
还要给已故老人画遗照
你常常心疼地对我说：
“当心身体，我们的路还长得很！”
你六月夜刺绣怕蚊虫叮咬
穿起了长筒雨靴长袖衬衫
我在旁心疼得给你把汗水一次次擦
家穷没有电风扇
我给妻儿用扇子轻轻的摇
家里种了白玉兰
你一有空就要往地里跑
过了一年你自己嫁接
浇水施肥治虫你一样都少不了
夜了为了防小偷
你带着儿子就和我住在茅草屋
你说是舍不得我这个苦命人
我在学校拼命认真的教
成绩出众家境也逐渐好
你说我们应当再把新房造
那一年是一九八六年
你欢天喜地和我到无锡
买来了上等的木料和水泥
十天里备全了造房的料
我总忘不了一个个月亮夜
你和我还在默默的干
一根根椽子细细的用桐油擦
一块块红砖方方正正的往上垒
一张张瓦片轻轻的四面砌
一包包水泥小心的往屋里抬
为了给新房地基来填土
你一有空就挑起了一担担泥
天黑时看你脸也发黑
我心里难受得常常暗里掉眼泪
八六年四月十八号
四间新房终于落成
你见人总是高兴的笑
从此啊，我们走上了幸福道
谁料想你竟然患上了血液病
你愁眉苦脸说没钱就不必治
我说卖掉了新房我也要给你看
我先带你到上海长海医院
再陪你到常州武进姓周的专家处
中药挑了一大担
回家后你每天要喝三大碗
恶心得粥饭不思睡觉不安
我那时苦闷得四处打听八处求医
终于觅得一良方
我欣喜如狂和你去求医
真是药到病除妙手回春
从那时起啊，那可恶的紫斑啊
就再也没有在你身上出现过
我要感谢你啊
我们的儿子终于考上了重高和大学
我们的儿媳也当上了高级教师
最可喜啊，我们有了健康漂亮的宝贝孙子
你啊，为了我们的宝贝孙子
早早的去了苏州去照顾他
一转眼已经整整五年啊
你可知道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
我常会情不自禁的流泪
因为我看到你的皱纹愈来愈多
你的头发愈来愈白
你的步履愈来愈慢
你的血压愈来愈高
我知道啊，你都是因为这个家
我何家欠你太多太多了
你说我们该满足了
我们在苏州买了房有了家
我们在通安分了拆迁房，又有了一个家
我又早早的评上了高级教师
我们是该满足了
是的，为了我们能多过点好日子
你可不能忘记每天吃药啊
至于当年父母的糊涂帐
我们早就不放在心里了
好好的孝敬他们
八十岁的老父母啊
我们可不能让他们受气
就让我永远当个孝子吧
亲爱的妻子，当你看见你的儿孙
从你的苏州的房子里走出来
坐进你自己儿子的轿车的时候
你会想些什么呢
而我每次看到你时
我总会痴痴地想：如果有来生
我一定还会娶你做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