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对某个季节的偏爱,往往是种掩在高蹈表像下的一种性情化的私人秘密,同样也有着古老城垣般的情结。因为这样的秘密或者情结,封闭了内心最为风霜的积淀,因此限定放逐在自我意识的世界里。但是,某一个季节的来临,以及这个季节所带来的色彩,却像一副深沉肃然的颜面或一处凄美的伤口似的,将烟风的往事以种凋零或者纷扬的姿态,就象飘飞的落叶一般,无言地敞开在苍穹之下。等到它们落了,散居在地面,才看清原来每一片都有着不同的样貌,叠叠合合如交错盘绕的枝丫,牵扯着另一片,交织成一片斑谰的格局。随手一拈,却轻触即碎,向两旁飞溅开来。一如灵动的精灵,携着叶的魂魄,飘向更幽远的深处。
为了明了这个季节的恩赐到底会丰溢到何种程度,那不妨静静地立在这个季节的深处,让自己带着平静的心境,去体会那些飘零变动里,每片落叶,每朵浮云带来关于自然的灵性消息罢。在我工作的单位的后园,有几颗浓茂的古树,我时常来这里散步,园里的道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是因此地久无人打扫的缘故。这厚厚的落叶望去,真有强烈的视觉冲击效果呵。特别是栗树叶,卷起来真像琴的簧片,风的指尖触及其上,就会发出琅琅的脆响,一种十分悦耳的声音。一路行去,足下的落叶会抖索出细碎的言语,仿佛在诉说一个梦想、一段回忆、一个故事。这是大自然的盈余,没有人想去收藏它或者占有它,它使人得到了在物欲以外的满足,最终也肥沃了土地。我时常踏着这满地的落叶在园中漫步,去吸吮清新的朝露,去赶赴夕阳的约会。
这是九月,园中积淀的落叶更厚实了,那一叠叠浓郁的叶香,那一堆堆灿然的色彩,恰似一叠叠无处落的思愁。设想此刻,若你也在这园中,会是种怎样的心情呢?记得你曾经说过:“人生最清冷最孤苦的境况,莫过于寂寥的踏着遍地的落叶独自行走。那足下簌簌的声响,是奠祭往事的回音”。是呵……我能深刻体会你这番内心流露的言语。落叶既不承诺,也不提供吉光片羽。它安于凋落,大量地凋落。它的姿态尽管纷纷扬扬,扑朔迷离,却是可以被一眼看穿它易碎质地的,当享受了它的美,便了解了这美境是病入膏肓的,也是没有希望的。也就是说带不了抚慰给心灵。它坚持扮演一幕萧条的戏,如同扮演一幕轰轰烈烈到极致,然后逐渐幽黯直至衰弱的爱情剧目一样。尽管它的背景呈现出种云淡风清的清明境,可那又能消弥了什么呢?微妙的落叶呵,它演绎了荣华,也滋育了萧条。在这个季节,一个敏感的人所禀赋感观上的繁富,竟于最玄妙的哲思并存,这是不足为奇的。
当善感的你,踏着凋零的落叶,也许会触景伤怀,但当你浸在那一大片灿然的色调中时,思绪反而会震颤激动。我敢说你抵挡不了那么浓烈的色彩的力量。就象你前不久告诉我的一般:让我有时间陪你一起去香山看红叶。我微笑不语,只是温柔地牵起你的手。这时我发觉自己的眸有些潮湿,亦如薄雾覆盖了山黛......但不是由于伤感,而是喜极而泣,一种喜悦幸福感的强烈悸动,是对造物者的赐予的感恩。当朝曦或夕阳由那层林尽染中透过来,色彩与光线凝结的梦幻般的神奇,会使我情不禁以炽热的唇朝你的唇贴近……我想这种贴近,是关于幸福的承诺罢。小股红霞在你的颜上飞起,直至在你整张颜面上浸染开来。一如那枫红尽染的层林,有令人熏熏欲醉的感受。难道这就是另一种灿然的形式么?情愫势如万钧,但来时却轻悄悄的。一旦来临时,至少心会全然向她屈膝称臣。
一个人对某个人的深切依恋,是知道总有那么一个令心灵获得宁定的地点。而这点是单纯情感的确定性。然而这点还不够。在某些时侯,一切都是渴想着精神上的家园。也就是说必得回归彼处。就像落叶对大地的依恋一般,完全地脱离枝梢投入,不倚神话而生,不靠慰籍而活。将全部的身心放置在大地上。这难道有什么奇怪么?身心的放置表达在灵动与静谧里,籍着某种向往而挣脱束缚,令厚实的土壤与单薄的叶脉间的感触,达到种抚慰的和谐,而灿然的刺目的色彩,又构成了这和谐的凄美和壮丽。我了解,我深深的了解,在岁月的横扫下,没有什么不食烟火的幸福,也没有永恒的存在。这时候要把握的不再是兴谢的规律,而是心的清与浊。只要心有一副够坚强的翅膀,立于高点,用微笑的眼睛来观望红尘,仍然能从悲欢中超越苦难,让苦难化为生命中最肥沃的养料,为重新复活而做好准备。
这纷纷扬扬的落叶,我相信在冥冥中,一定有一些精神层面是无法从其表面寻觅到的。在叠叠合合的其表下,都藏匿着一种极其微妙的情感,或者是一种机缘,一种坚韧的姿态,一种令人动容的生命力。我的个性是沉默寡言的,这个季节的落叶也是,在这一点上,我们是知音。我能与落叶默对上半天,用不着言语,但我们的心灵是相互默契的,我愈与落叶默然相对,我们彼此就了解的愈多,体验得愈深,甚至可以在其形态之外,体会到一种莫逆于心的永恒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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