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说父亲年轻时是十里八村有名的神枪手,可是自从我出生到现在也没有见父亲动过厢房墙上的那杆爷爷打鬼子时缴获老式步枪。据说那杆枪是爷爷的宝贝,村里的年轻人即使说尽成箩筐的好话,磨破嘴皮,爷爷也不许别人碰一下,就连大伯和二叔也不行。可对父亲却例外,从父亲刚会走路时,爷爷就一门心思想把他这个“老疙瘩”培养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神枪手。令老人家失望的是,父亲天资愚钝,似乎天生就不是当猎人的料。爷爷教了十六年,也没有把父亲造就成合格的猎人,枪不知打了多少发,就没有一次打中过猎物。
有一次,爷爷带父亲去山里打猎,父亲又是空手而归。回来的路上,爷爷远远的就看见草丛里有只肥胖的兔子在吃草。爷爷把枪交给父亲,说:“再试一次,小心点儿,别再让猎物跑了。”父亲接过枪,三点成一线,瞄准了那浑然不知危险已经降临的胖胖的兔子。“砰”,就在父亲扣动扳机的一刹那,野兔觉察到了危险,身法敏捷的躲过了父亲的子弹,箭一般向远方飞奔而去……父亲沮丧的垂下还冒着青烟的枪管,呆呆的望着从自己眼皮子底下逃走的兔子。突然,野兔停了下来,回过头来看着发呆的父亲,足足看了一两分钟,然后转身向林中跑去。父亲觉得野兔是在看他笑话,从野兔的红眼睛里他看到一丝嘲弄,这让他无地自容。更令父亲难过的是,身体硬朗的爷爷没过几天就离开了他,爷爷临终前把枪交到了父亲手里,没说一句话,只叹了一口气,就半闭上了眼睛。父亲说是自己让爷爷伤透了心,爷爷那是死不瞑目啊。
说来也奇怪,爷爷去世不久,父亲就练成了神奇的枪法,有一次竟然一枪打下两只大雁。村里人都传是爷爷梦传枪法,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煞有介事。我问过父亲是否有此事,父亲说那纯是瞎掰,根本没有影儿的事,是爷爷的去世刺激了他苦练枪法。练枪就像和尚参禅,讲究悟性,参禅多年,最终会有一天大彻大悟,参透玄机。父亲是在爷爷去世的第三十天得悟枪法玄奥的。
神枪手的父亲打了数不清的猎物,野鸡、斑鸠、山雀、飞龙、狍子、狐狸、野兔、獾狗子,据说还打过一只山豹。每次进山,父亲都在寻找到那只曾经嘲笑过他野兔,父亲说他认得它,它那嘲弄的眼神他一辈子也忘不掉。
那天早晨,父亲和那只“曾经嘲笑过他”的野兔狭路相逢,父亲激动不已,扣动扳机时由于过于激动,手竟然颤动了一下,子弹没有能打中要害,只擦到了野兔的腿。野兔一瘸一拐向林中跑去。复仇心切的父亲岂容它再次逃脱,他循着草地上的血迹追到了山沟边,血迹在那里消失了。父亲细心的拨开草丛,野兔的家呈现在他的面前:在那并不宽敞的窝里,野兔惊魂未定的伏在里面,几只还没有长毛的小兔依偎在妈妈的怀里吸吮着干瘪的乳头,一只小兔把母兔折断的腿骨误当作了乳头,舔的雪白雪白……
从此,父亲再也没有动过爷爷的那杆老枪。
0
顶一下0
踩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