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深秋的一个清晨，我早早地起来吃了母亲特意为我擀的面条，告别养育我18年的村庄去参军入伍。父亲推了从邻居家借来的大金鹿自行车，送我去镇武装部。当县上开来的大客车停在镇政府门前时，父亲紧紧攥了一下我的手。这时我确切地意识到自己就要离开这个偏僻的小山村，去过另一种生活了。回望蜿蜒的山路，袅袅升起的炊烟，我感觉到从未有过的亲切和留恋。父亲定定地目送我远行的样子深深地烙在了我心里。我暗暗发誓，一定要不负父母的期望。
　　当兵第四年，我荣立三等功并被批准回家探亲，当我在夕阳中满怀兴奋地赶回家时，却见大门紧锁，邻居告诉我：“你爹娘都去西洼里干活了。”我便急急地沿着田间小路去找。在一片碧绿肥嫩的玉米地里，我父母正弓着背一垄垄地为玉米间苗，日渐稀疏苍白的头发在晚风中飘拂。父亲抬头看见我，喜不自禁，赶快喊母亲放下手中的活一起回家。
　　探家这一星期间，父母天天算计着为我做好吃的饭菜。我走的时候，父亲去镇上车站送我。当他把炒好的花生米和一袋红枣递给我，让我捎到部队让战友们尝尝时，我瞥见了父亲榆树皮般干裂的手和他眼角淌下的晶莹的泪花……
　　1998年，服役15年我的被批准转业到临沂市火车站。离家虽然比当兵时近了，但由于工作等原因，仍没有时间与父母团聚。每次来去匆匆，每每离家都是父亲送我去镇上坐车，并一直目送我远去。在烈日下，在秋雨里，在雪地上，白发苍苍的老父弓着背送我远行的背影常常萦绕在我心头……
　　光阴如箭。如今父母都到了古稀之年。去年春天我携妻儿回家为父亲祝寿。我们要走的头一天，父亲步行去离家8里的集市上买菜。天晌了还没有回来，我便到路口去迎他。在村前那条刚刚通车的公路上，父亲正眼巴巴地望着县城方向。原来他听人说，最近莱州新开了一趟跑临沂的客车从我们村前路过。父亲要问问那趟车的司机，明天什么时候经过这里。看着他那稀疏苍白的头发，佝偻衰弱的身躯，愈渐凝滞的眼神，一阵酸楚涌上心头……
　　父亲老了，他已无力再送我去十里外的镇上了。
　　父亲的身体虽然日渐衰弱，但他却一刻也未停止过劳作。今年夏天最热的那天，他终因劳累过度，突发脑出血昏倒在庄稼地，虽经全力抢救，还是瘫痪了。
　　国庆节我请同事替了几个班，带着儿子回家看他，藤椅上的父亲喜极而泣，泪如断珠。他紧紧抓住孙子的手不放。看着他那干瘦的青筋暴露的手，我哽咽难言。母亲过来劝慰他，他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当我和儿子准备起程的时候，他痴痴地看着我，涕泪长流，用艰涩的语言断断续续地问我也是问自己：“春节还能见到你们吗？”
　　我强忍着泪水，宽慰他几句后扭头就走。迈出大门的一刹那，我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他。斜倚在藤椅上的父亲手扶拐杖，身体前倾，睁着乏神的眼睛欲站起来。我赶忙跑回去扶他坐稳，然后让母亲扶住他。我一步三顾，惶惶踏上行程……
　　二十年来，每每回家都是父亲送我上车，现在衰老的父亲再也不能送我到镇上去坐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