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很小的时候,常常坐在老屋后的山梁上等着爸爸回家,只要听到他那粗犷而豪放的山歌,就知道他要回家了。他常常在他干活歇气或者回家的时候,他都要扯起嗓子吼上几段“两个和尚——在打架——,头发扯象——乱鸡窝——”、“两个葛蚤——在打跳——,蹬烂一口——头黄锅——”、“十七八岁啦——不唱歌——,哪还有时间啦——来唱歌——”那声音宏亮得可以翻过十坐山梁百道坡,村里村外的人们都知道他的山歌唱得最好。据说还曾有一次县文化站的要来找他录音,但让他给拒绝了。
我稍大点的时候就已经不是那种很让大人放心的乖孩子了,虽然才五岁多点就开始上了小学,并且一直在比我大出几岁的同学们中名列前茅,但总有这样那样的毛病让大人们不很满意。等到上了初中,由于家乡离乡中学太远,就住进了学校的宿舍了,这就更让他们不放心了。没人管的孩子毕竟是不很自觉的,成绩也一天不如一天了。偶尔回家总想要爸爸再吼两段山歌,他也顺着我,喝两口老白干吼上两句,也还不失当年的粗犷和豪放。
我们就两兄弟,弟弟是个先天痴呆的残疾人,再加我很小的时候就在同龄的孩子中显得比较出类拔萃,所以大人们也就顺理成章地希望我能出人头地。在看到我那样不可救药的样子,爸爸每每想起我的时候便开始忧心忡忡的了。到后来连他最心爱的山歌也不再那么喜欢唱了,有时候喝了几杯酒,在众人的怂恿之下勉强来两段,但总不如那时候的嘹亮和高亢了。
到初三毕业时,我没有任何意外地没考上他们想象中的中师或中专,连普通高中也没有录取我以前在白天偶尔还能听到的爸爸的那些山歌声,在那段时间里完全销声匿迹了。只有在深夜所有的人都睡着了以后,爸爸在梦中唉声叹气很长一段时间后,才梦呓一样用低沉而无奈的声音哼哼几句。让睡在隔壁的我又害怕又担心,又不敢叫醒他。只有听着妈妈辗转反侧的响声和轻轻的叹息声,苦苦地捱着,知道天要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那段时间也许是我最难熬的日子,每天夜里都听着爸爸叹气的序幕后哼哼啊啊的梦中山歌,想象着他内心深处的难受,我则独自忍受着自责与惭愧的煎熬,并且不敢在第二天告诉他。也曾有几次趁着他喝了点酒心情好的时候,半开玩笑似的叫他在唱两段,但他总是满脸失落似的说那是年轻人的事了。
眼看第二学期开学都已经快一个月了,爸爸依然在白天板着脸,偶尔抽着叶子烟一坐就是半天,好象满腹的心事一样。晚上仍然在梦中哼着他的山歌,只是开始偶尔把一两句哼得很分明了:“十七八岁啦——不唱歌——,哪还有时间啦——”,那声音仿佛又回到了我很小的时候他唱歌的时候那种嘹亮合和高亢,周围的人们都很奇怪,第二天准要把这事谈论半天。
那天早上,我正准备了家伙要上山干活,爸爸忽然说你今天不用上山干活了,我还是送你去读书,再去补习一个初中,明年再考不上再说……。
如今,爸爸已经快六十岁了,头发早已开始花白,偶尔回家也还能听见他在干活的时候哼上几句那些山歌的调子,虽然声音远远不如我小的时候那样粗犷而豪放,但却明显第透出平和与知足的感觉来。听妈妈说,这么多年来,几乎每天晚上他都要在梦中哼几句:十七八岁啦——不唱歌——,哪还有时间啦——来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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